闻诤站在芳草连天的道旁,目送几人被官差押解上路的时候,想到的就是这些。
从前日日在人跟前,他总是看不懂应涟,今日远隔千山,他竟在此刻微妙地感受到自己和应涟的相知。
究竟是同榻而眠多年的情分。他想到这里,眼睛已经在笑了,只觉得应涟走在一条细细的绳索之上,而自己是唯一懂他为什么有大路不走的人。
他也随时准备在下面接着他。
第98章 甜橘子
闻诤送回来小橘子树在应涟的窗前享受着婴孩般的照料,不下雨的时候有人浇水,天冷了有人搭暖棚,如此成长起来,没有夭折在北方的土地上。
饶是这样,结出来的果子依旧恶性难改。
灵雨曾围着这棵小树啧啧赞叹,问应涟果子甜不甜,应涟说尚可。
“郎主你又骗人!”
灵雨被酸苦的味道激得五官在脸上疾驰,舌头进退两难,终于给口水让了道,任由口水滴落打湿前襟。
应涟嘴角有两分捉弄人的笑意,默认了。
其实他真的吃过,而且觉得还行,不酸也不甜,更没有灵雨说的苦味。
灵雨嘶溜嘶溜吸着口水走了,应涟放下手里的折子,走到窗前,伸手摘了一个。
这小橘子长得很乖巧,闻起来也有一股正常的橘子香,应涟剥开一瓣放进嘴里,觉得连味道都很正常,依旧没什么味道。
和他每日喝的药、吃的药膳都是一个味。
他坐在案前慢慢吃完了一只橘子,胃里翻江倒海。
也许真是橘生不了淮北的缘故吧。尽管闻诤在来信里说,又育出了产量更高的水稻,耐寒的梨树也在北方结出了果子——好像应涟虐待了他的小橘树一样。
窗前的小橘树在风里摇了摇叶子,很委屈似的。
闻诤还说,今年江南雨水那样多,像是把北方的雨都下完了,数县大旱,恐要生祸。
应涟何尝不知。
他甚至知道,有人参奏一本说天象有异,盖因他应涟嗜杀,严刑酷吏,致使亡魂不去,怨灵不散。
陈昭成对此还未说什么,但他知道,皇帝在等他的态度。
自从那折子出来之后,御史言官一呼百应,仿佛找到了新的用武之地,每日的奏折流水一样涌过来,把应涟从头到脚参了个遍。
但那些并没有起到什么实质性的用处,就连御史自己也明白,他们就是逮谁骂谁。
要命的是有人将御状告到了京城,那状子以血写就,观之凄厉无比。
苦主把状子缝在衣裳背后,从城门口一步一叩首地行路,声声句句控诉当朝太傅严刑苛政,一人获罪却将他们满门上下都连坐,因交不起罚金,至亲的尸骨挂在城楼上生生晾成了干尸。
此事在京城引起轩然大波,好些百姓看见,朝野上下更是热闹成了一锅粥。
而处在风口浪尖上的应涟却像是没听见没看见,依旧每天上他的朝。
“老师,是否将之……”
应涟垂眼看着下首的刑部侍郎,吹了吹茶。
“此事确是学生办事不力,未能立时处置,才酿成大祸,由得他污了老师的清誉,请老师再给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应涟几乎要为他那太想进步的态度感动了,怜悯道:“你以为,这是谁的意思?你们刑部自建司起,又有多少人的御状告成了?”
年轻的侍郎全没有了在犯人面前那样的冷峻面容,眼睛茫然眨动两下。
他先是阴谋论地认为,老师所说的人是首辅,但据他所知,杜得鹿并不是喜欢用这些手段的人。难不成是国舅……国舅对老师的态度一向较为暧昧,大多数时候是既不赞成也不反对的。
那么……
他想到一个可能性,仅仅是想到,就脊背发凉,垂首不敢吭气了。
“依兄长看,太傅是什么意思?”
帝后感情甚笃,陈昭成为表亲厚,已改口许久。
他叫得轻松,高心游却是听得诚惶诚恐,拱手道:“回陛下,以往摊上什么口舌官司,太傅总是称病,由得其风流云散,这一回倒有些不同,臣……”
“朕又何尝不是这么想。”陈昭成把玩着刚从女儿那里抢来的拨浪鼓,晃得咚咚有声,似笑似叹的:“朕的这一位老师啊,真教人半点也看不懂。”
高心游一阵头疼,试探着道:“或许太傅坚信亲者自清?”
说完他就后悔了——应涟是清的,那么告状之人和背后的……岂非成了浊的?
正要想点什么话来补救,忽听陈昭成的声音从上首响起来,混在拨浪鼓的鼓点声里,显得格外家常而无害。
“哦?兄长觉得,太傅真的清么?”
高心游暗道这几年自己过得太顺,竟失了那份临渊履薄的小心谨慎,当即肃然道:“太傅一路行来,恐怕手段也并不清白,陛下说得极是。”
这样的恭维并不能使皇帝欢心起来,静默的空档里,高心游听着那拨浪鼓忽快忽慢。
当啷一声。
“就不留兄长用晚膳了。”皇帝说。
闻诤埋头在田里干活,刚起来直直腰,听到的就是方迢迢传来这样的消息。
烈日之下,方迢迢看到闻诤流汗的脸似乎变得小了点,线条收缩了,收成十分冷肃的轮廓,一滴汗在这轮廓里极速坠下去。
“狗胆包天,当朝大员也敢攀咬。”
闻诤把除草的耙子塞进方迢迢怀里,就这水田洗了把手,在短衫上随手擦干。
“那卷宗我仔细看过,他……量刑确实重,但牵连那么广,谁该流放谁该斩首,都是反复核对过,几位主审签过名的。当年尚没有人提出异议,怎么这时候又跳出来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交换所知的消息。回了官署,闻诤换上官服,便调阅那人的卷宗去了。
临走前方迢迢接了嘱托,竟是让自己替他把没除完的的草除完,心道这郎君长进得如此之快,才几年工夫,已经变得有点陌生了。
搁在以前,闻诤不哭出来就不错了。
这么一想,还真是有点怀念那个长一张苹果脸,跟女孩儿似的小闻诤。
人嘛,总是长大了就会不快乐。
感慨完了,方迢迢扛着耙子又折回地里。其实他并不怎么会干农活。
幸好闻诤只让他除草,又幸好水稻已经长得很高很高,和杂草大不相同了,除起来倒也不多费劲。
这块地是闻诤的宝贝,一有空就来照顾,每年都要从这块地估摸收成,或在这块地里种出什么新品种,他要是给照顾坏了,后果不堪设想。
大热天的!方迢迢擦擦汗,除了几行草后,就开始寻觅好乘凉的大树。
第99章 飞鸟栖空枝
方迢迢虽则偷到了懒,却被蚊子咬了一身包。七月天的蚊子最是毒,他活活被疼醒了,半晌后蚊子包才显现出来,痒意也随之尖锐地突出来。
这一觉睡得实在得不偿失,他抹了把脸,看日头将坠西山,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回到住处。
闻诤意料之中地还没回来,方迢迢怕他有什么事吩咐,在厅里等到二半夜,等到日头坠下去,月亮升上来,蜡烛烧了大半,才把人等回来。
“郎君进展如何了?”方迢迢从贵妃榻上起身,呸掉嘴里的剔牙棍,给闻诤倒了杯茶。
闻诤喝了一杯觉得不解渴,把茶壶掀开盖牛饮了一整壶凉茶水,才道:“整理得差不多了,等会就送出去。”
“那是好事儿啊。”方迢迢瞧着,他的脸色却比走的时候更差了,以为他是饿的。
“好事……”闻诤只有苦笑,“我查卷宗的时候突然想明白一件事,今日的太傅,与当年身陷风波的崔太师何其相像。只愿是我想多了……不行,我须得给高大哥修书一封。”
“也、也是。”方迢迢对于什么太师太傅都没有实感,若非和闻诤相关,他充其量当作街头巷议听个热闹。
可他眼见着闻诤如何为应涟舍身忘死,如何牵肠挂肚,他不知道万一应涟出事闻诤要如何自处。
闻诤喝了一壶冷水,还是觉得五内如焚,在他静默的片刻里,方迢迢也并没说出什么有建设性的话,闻诤心知这事方迢迢是帮不上忙的,摆了摆手,哑声道:“太晚了,方大哥你睡吧。”
“唔。”方迢迢应声而去,有点愧疚似的,临走前给他使银针挑了挑烛火。
闻诤写:内情如何,还盼详复。
划掉了。
再写:愚弟同太傅关系匪浅,求高大哥怜我拳拳之心。
又划掉。
再写:愚弟幼年遭逢不幸,生恩已不可报,唯盼报偿太傅之养恩。其心也切,其情也拙,望兄成全。
笔尖悬在“愚”字上,终于再改不出来。
他不能向高心游说他同应涟的关系,以免皇帝知道自己遭臣下的愚弄后更为恼怒。他也不能一定要求高心游把所有情况全部据实以告,因为这几年音书通得少,他也摸不准高心游如今是什么立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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