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今之计,也只过年时候,他想办法溜回京几日。等到他把漕运收拾出一番模样了,再上疏请调回京。


    他不需要什么高官厚禄,只需要一个很小很小的,能够留在应涟身边的职位就好了。


    这么想着,七上八下的心总算稍稍安定下来,但那种眼皮一跳的感觉,却一直挥之不散。


    果然,又过半月,荀克静来信一封。


    信里说他制了个方子,对应涟的病情很是有效,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应涟的种种痛楚。缺点是长期服用人会在平和的状态里万事不挂心,俗称看过就忘。因此应涟喝了几天后再不肯喝了。


    他也要闻诤劝劝应涟。


    一个两个,好像都以为他是应涟什么很重要的人一样。


    他不由苦笑。


    倘若应涟真的那么在意他,又岂会毫不顾惜身子。就算是养条狗,也会担心自己没了以后狗的去处吧。


    他知道他的怨艾太小家子气了。应涟不是为了追名逐利,全然是为国操劳,他的这一点点儿女情长简直不好意思拿出来与之相提并论。


    可是,可是。


    他是个会痛的人,应涟也是。


    搓了把脸,在掌心深呼吸几口,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能跟应涟置气,他想,应涟也许已经负荷到了极限,等他过年回去,要好声好气恳求应涟为自己多多保重。


    不能置气。


    第94章 白日复梦


    燕衔春去,雁携冬来。闻诤终日忙得天昏地暗,周旋于各州县之间,奔波在运河两岸,身边又没个体己人照顾。等他后知后觉有些冷了,需要添衣裳,竟已是年关时节。


    他找出厚衣裳来,又顺手把内务整理一番,把匣子里的信件重新翻出来码齐,又后知后觉应涟竟然没主动给他写过一封信。


    尤其这半年他太忙了,顾不得去信,他们之间便半个字往来都没有了!


    好吧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


    前些日子应涟托人给他捎了个小匣子过来,又附带口信说让他拿着玩儿。他打开一看,只觉得这颗珠子宝光内敛莹润,颇为养人。


    还是方迢迢见多识广,认出这是南海鲛珠。


    “太傅还是太有实力了,这么金贵的东西送你当玻璃珠玩。”


    “他,他……”闻诤不知怎样解释,一时间竟很羞涩似的,说不出话来。


    看得方迢迢割裂成两个人,一个人说“男子娇羞起来也能这么美吗”,一个说“大男人家家的这样子恶不恶心!”。


    “咳,我瞧着这个嵌在你那把剑上是很好的,宝剑配宝珠,绝配。”


    “洗红已锻造出来多年,这时候再镶嵌,不知会否损坏剑鞘,还是不要吧。”


    “那你找家首饰铺子用银丝编个软兜装着,佩在腰间?”


    “银丝虽软,恐怕也要磨损鲛珠的光华。”


    “那你,你。”方迢迢词穷了,“你含在嘴里得了。”


    闻诤神情严肃,似乎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使方迢迢大骇。


    “你不会真的……”


    “嗯?”闻诤回过神来,看来是没听见他方才说的什么。


    方迢迢放下心来。


    这日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这颗珠子,不知道闻诤是如何处置的。


    不过据他观察,闻诤那个一直佩戴在腰间的荷包,会在走动间有一点微妙而圆滑的突起,由是猜测这位恐怕是把鲛珠跟那缕同心结放一起了。


    所幸闻诤如今也算是官居高位,腰间戴着盛官印的绣袋,印绶等物,十分琳琅,因此荷包在其中并不那么显眼。


    方迢迢走南闯北见过许多人,不怕死的亡命徒也有许多,但在他看来,闻诤简直是比亡命徒更不怕死的存在——喜欢上应涟那种恐怖的人,比死还难受吧?


    而且应涟待闻诤,又和养只小猫小狗有什么区别?想起来就摩挲两把,想不起来就丢在一边。管顾闻诤的时间还没有那位杜大人多呢。


    哎,何苦,何……不对。方迢迢突然想到,这几年他隔三差五就给他掌柜的写信回报闻诤的近况,那不就是……不就是那谁想看。


    这事他从前没有往深了想,而且已经形成习惯,跟吃饭喝水一样,并不能引起什么特别的注意。


    只不过跟在闻诤身边也有许多时日了,闻诤怎样心地纯澈诚心待他,他都看在眼里。他自然不能再单纯将闻诤当成一个需要监视的对象,渐渐对这孩子坎坷的情路抱有许多同情。


    有同情,就会有对于另一方的不忿。这是无法分开的。


    转眼旧岁将去,虽有半月不用当值,但陈昭成并未召他回京述职,按理来讲他不能私自回京。


    然而闻诤只是看着踏实稳重,实际上很有些阳奉阴违的狗胆在身上。


    他没有带上方迢迢,以防行动目标太大,给人封了银子,叫方迢迢随意安排去处。他自己则一人一骑,快马归京。


    因此年三十这日早晨,应涟鲜见的偷会儿懒,醒了也没起身公务,只是在被窝里躺着,就被抓包了。


    不速之客待带着长途奔袭的寒气捏上他的侧脸。


    应涟正向里躺着出神,忽觉寒气袭人,一纵即逝,回头看去,却是近来不通音信的闻诤,就这样悄没声地回来了。


    见是闻诤,他紧绷的颈肩线条放松下来,转过身来向着赶夜路归来的人道:“无召回京是大罪。”


    “求太傅庇佑下官,令下官免受陛下问责之苦。”


    闻诤说话间已脱了外袍、外裳、中衣,只剩一身单薄的的里衣,掀开被窝钻进去,一气呵成。


    快到应涟压根没来得及阻止。


    “身上凉,等会再抱你。”


    应涟简直不知道说点什么来回击他这种过分理所当然的言行,在被窝里踢了他一脚道:“滚。”


    嘴上不笑,禁不住眼里已经笑了。


    闻诤见了这一点笑意,立即打蛇随棍上,先搓热了两手,牢牢抱着他腰道:“不滚,天寒地冻的我不回家还能去哪儿呢?”


    “好想你……”还不等应涟回话,闻诤接续地说下去,“好想你,可算给我见着了。”


    在颈窝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闻诤的气息已有了哽咽的苗头,应涟只觉得滚烫的呼吸喷在颈侧的脉搏上,连带着自己也仿佛有了心跳。


    而接触到皮肤的那两片嘴唇又是那样干燥,已经起了皮,刮蹭着他,无声倾诉赶路的疲乏。


    这是个疾驰几百里只为溜回来看他一眼的人。他的手覆在闻诤胸口,犹豫要不要推开,仅仅是那么几瞬息的延宕,均匀的呼吸声已沿着他的皮肉传至耳畔。


    闻诤睡着了。


    算了。他想。就这一次而已,他以前没有给过这孩子很多的陪伴,以后也补不上,就这一刻,还要计较什么。


    睡着后的闻诤和小时候很像,静静蜷缩着,只不过不再是小小的一团,而是长手长脚地扒着他,如同抱着心爱的布老虎。


    他向来不屑于思考没用的东西,可是现在哪也去不了,什么事也做不成,他的思绪纷乱地绕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回到闻诤身上。


    闻诤跟他是不一样的,爱恨都很鲜明,恩仇都很快意,以至于很多时候他觉得闻诤太烫了,不愿意让这孩子挨近自己。


    挨得太近,有烈火烧身之感。


    然而他知道自己也不是没有更决绝的法子使闻诤远离自己,只是一直以顾不上这些儿女私情为借口,纵容闻诤一次次接近罢了。


    明知二人眼前只有死胡同,还是如此作为,不是太自私了吗?


    正当此时,闻诤略略松开钳制,下一瞬改换了个姿势,重新把他抱紧了,一条腿跨在他身上,勾住他往怀里更怀里的地方带。


    那一头年轻的黑发,在枕褥的搓磨间已经乱糟糟的,维持不了发髻的形态,四面八方地披散开来。


    枕头上,被子间,他的颈间胸前,都是。


    他的感官自从闻诤回来,已经被挑战许久,终于忍无可忍地伸手拨开那些头发。


    这算是欺负一个睡着的人吗?


    闻诤不满地勒着他,哝哝梦呓:“别走。”


    第95章 勾栏做派


    闻诤觉得自己睡了很长一觉,自从暂代漕运总督以来,他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已经再也没这么奢侈过。


    醒神中无意识蹭了蹭脸,蹭到一片又热又滑的料子,偏头看去,原是不知何时枕在了应涟胸口。


    吓得他赶紧起来。


    应涟这个身子骨如何禁得住他枕?大约是被他枕得太累,也睡过去了。


    帐中昏昏然一片,熏香与药香夹缠,不辨白昼,犹似梦中。


    他伸手触到珠罗帐,又怕掀开后梦就醒了,便缩回手,在应涟身边轻轻躺下。


    可纵使轻手轻脚,应涟还是被身旁被褥轻微的下陷弄醒了,哑声道:“什么时辰了?”


    闻诤长久不随侍在应涟身侧,可是一身本事还没忘记,听见这嗓音,立时跳下床倒了盏茶递来,一边看着窗外天色估计道:“大约是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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