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鸾跟你这么说的?”
“呃……不曾。”
“那就是了,她本人都未发一言,你就知道她不愿意。”
这确实是苏兰矜未曾思考过的问题。
他向来认为,真心爱慕一个女子,必然要处处为她着想,将她照顾周全。如若崔鸾志不在仕途,而在后宅,他一定余生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难道天下女子所求的好夫君不就是这样么?
应涟的问题太挑战他的观念,所以他有一会儿没词可说,心知已经错过了最佳的辩白机会,只好拱手行礼,退下了。
“那你心里怎么想的?”
狻猊喷烟,白雾袅袅。高小云与崔鸾在香雾之中,并肩而坐,看着极为亲近。
“皇后殿下希望臣如何想?”
“你倒把问题推给我。”
高小云本在剪花插瓶,闻言捏着牡丹花茎打了她一下,笑道:“这阁臣究竟是你做还是我做?”
崔鸾垂首,看着颤动不止的牡丹花,指尖轻轻抚弄,低声道:“臣……不知道。能入内阁自然是好,可就怕这样一来,臣没有足够的精力去处置书院的事。”
“怕能解决什么问题?我找你来,就是叫你不管缺什么只管同我说。书院可以再寻合适的女官来助你,可阁臣却不是哪个都能做的。”
“殿下希望臣去做?”
“你总问我希望干嘛?”高小云奇道,“想当年连撮合你与陛下的酒筵你都敢使花招,如今怎么活回去了,瞻前顾后。”
“臣……”崔鸾想说什么,目光从高小云微凸的小腹滑过,终于无话可说,露出一点极淡的笑容,逾矩地从皇后殿下的手里拿走那支牡丹花,“臣谨遵钧令,一往无前。”
高小云觉得她今天怪怪的,但她只需要知道崔鸾跟自己是一条心就行了,其余的她这段时间分不出精力去想。
赞同的声音比反对的多,崔鸾成了大魏开国以来第一位女阁臣。不过这位阁臣看起来宠辱不惊,就算如此礼遇也没有什么喜色,便有人赞她酷肖其祖,有首辅之风。
这话听到谁耳朵里都挺膈应,也不知盛赞她的这人是真心还是来添乱。
内阁进了两位新人,应涟提的要求如数被满足,病自然好起来,重新拿着笏板上朝了。
不过如同他每次杀回来一样,就在他复工第一天,又一封奏疏递到陈昭成手里,要求内廷参照现行制度裁撤冗职后,将人员明细公开。
尽管打着内外一体的幌子,但陈昭成还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他就是见不得自己在监察百官的机构之外又设了不公开的监查组织。
“他想干什么?!把手伸到朕的后院来,他想做后妃?还是看朕不顺眼,想做皇帝啊?”
杜得鹿拢袖垂眼,看着年轻的皇帝在屋里走来走去,折子摔得邦邦响,突然觉得陌生。
也许真像应涟所说,皇帝只是皇帝,他把皇帝当成学生,总有一天要遭殃。
可是他也不能认同应涟的做法。
自古内廷就没有向外臣公开的说法,都是皇帝的私库在撑着,其实皇帝想设立多少个部门,想用谁,他们都无权置喙。即便是言官,也少有敢参这事的。
他当然不赞同陈昭成搜罗江湖人士半那些监视朝臣的事,可是必要的制度正确他得维护。
如若外臣内外不分,两相勾连,也会酿成祸端。
陈昭成发了一通火,叉着腰回身,看杜得鹿仍然一言不发,面色凝重,火气十分去了七分,轻咳一声。
“老师,在想什么?”
杜得鹿不知道。但他不能不知道。
如果他都不出面调停,那事情真就无可收拾。
“臣在想,也许应涟本意并非置喙陛下的家事,只是担心陛下安危。江湖中虽有能人异士,毕竟性子野惯了,恐做不了天子近臣。再则他们在外头的人事复杂,天家秘密也难守啊。”
“这么说,老师也赞同他。”
“臣不赞同。”
就四个字,把陈昭成刚挑起来的新火苗给浇灭了。
“那老师是何意,朕不明白。”
第93章 置气
“依臣所见,陛下留几个可心的豪侠在身边实在无可非议,也没有向外臣公开内廷的道理。然数量不宜太多,陛下自然光风霁月,没有他意,但朝臣不知全貌,恐怕要惶惑终日。应涟没在折子里明说,大约也是顾及到这个。”
陈昭成逐渐冷静下来。
他不得不承认杜得鹿说得对。可是身为人主,谁不希望全权掌握朝臣?而且有这么一班人在,对他们也是个震慑,好叫他们知道,举凡阴私,没有皇帝不知道的。
想到应涟,仍旧可恨。虽则他顾着自己的面子并没直说,改换的这个借口难道就不打一个皇帝的脸了么?
不过自己方才骂他的话也实在不上台面,不是皇帝该说的,回想起来耳根还阵阵发烫。幸好只有杜得鹿听见。
“老师。”陈昭成执起杜得鹿的手拍拍,“满朝上下,只有你真心为我,你的话我不能不听。”
“陛下万不可说这话,文谏武战,诸臣莫不为您的万里江山而同心戮力。”
陈昭成拍拍他肩膀,好一阵没说话,才叹了口气像妥协似的,低声道:“这事还望老师朕周旋。”
“臣责无旁贷。”
应涟在府里打了两个喷嚏,总感觉有人在骂他。
转天这个不祥的征兆就应验了。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应湘君,你以为你是谁,我看你是活腻味了!”
应涟对于这个不请自来的人没话好说,淡淡拿帕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唾沫星子,连起身迎客的礼数都欠奉,抬眼看他:“当上首辅是腰杆子硬了。”
杜得鹿简直被他事不关己的模样气笑了,一拍几案,反被那致密厚实的台面给震得手疼,甩着痛麻的手道:“别在这给我打马虎眼,你知道我是为什么是来的。”
“哦?你的好学生什么意思。”
“陛下……陛下的意思是,你别再上折子缠着这事不放了,朝堂内外的,你也不嫌丢人。”
“既知丢人,当初又为何要去做?倘使他不做下那样的事,我能奈他何。”
“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这样,你别再提此事,陛下那儿也不会专设探察使的职了,都当没发生过吧。”
皇帝托首辅亲自带来的台阶,铺到应涟脚下只求他下来。一般人早就诚惶诚恐。
但应涟显然不在其列。
应涟眼下乌青一片,极其疲倦似的,沉默看着杜得鹿,半晌开口,带着嘲讽意味:“缓兵之计罢了。”
“你别那么悲观么,皇帝想那么做,你不让他那么做,他也得有个接受过程不是?”
“杜梦鱼,这话,你自己信么?”
“我信。就像你数年来给我罗织那么些罪名,我刚刚要浮上来一点就有把我摁回去,但我依然相信你别无他心,只是为国尽忠一样。”
应涟一直知道,杜得鹿是这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多年来反复领教。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正是如此,他觉得自己和他已经没什么话可说。
“不送。”
杜得鹿达到了目的,另有许多俗务要处理,也没多夹缠便走了。
走在路上才想起来,前几日小闻诤给他来信一封,讨教在州县之间的平衡之道。又言及自己与前漕运总督接触时年纪尚小,看不出其有哪些不当之处,还请杜大哥指点一二,以做警醒。
但他这几日夹在皇帝和应涟之间,两头说项,一时忘了回信。
想起闻诤,他自觉并没有给对方太多的指点,而那孩子竟然待他始终如兄长,想想怪惭愧的。
而且他也有和应涟十分相类的感觉,就是从前那个小尾巴似的孩子,不知何时,突然就长这么大,算来离京都两年有余了。
于是愧疚发作的杜得鹿洋洋洒洒给闻诤写了三千字,其中不仅涉及到闻诤想知道的,还把近来自己与应涟的龃龉也当唠家常写了进去,叫闻诤有机会的话劝着点这个越来越疯癫的人。
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
闻诤收到这封信坐在床前反复思量。
应涟给他的怪异感觉越来越深重,好像……对,正是蜡烛。
算命的瞎眼老道曾说,应涟是佛前火,只有那么微茫一点,替人引路,自己也就烧完了。
应涟现在就大有此势——分明身体和地位都大不如前,对皇帝却更强硬,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就好像必须要抢时间把事办完一般。
思及此处,他眼皮重重一跳,随即远处鸡鸣不已,天光竟已破晓。
当年他入朝为官,既想成为一个好的父母官,又是不服气应涟把他当孩子看,也想有朝一日能保护应涟。
可是今时今日,他连回去看应涟一眼的时间都没有,更不要说长伴身侧,又是否算作事与愿违,缘木求鱼?
也许他求皇帝,把他调回京,也未尝不可。然而漕运这般重要,他既然接手了,如何放心再交给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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