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就懊恼起来:“一天怎么就睡过去了!”


    应涟听着这孩子气的话,有几分好笑,因问道:“你还有什么要紧事去忙不成?”


    “那倒不是。”闻诤咕哝着踢开鞋,又爬回床上去,依旧把应涟拦腰抱着,轻轻靠在他胸膛,这次控制着力气没压到他,仰头道:“我明日就得走了……实在浪费这好辰光!”


    应涟没想到走得这样快,眉头轻微地一挑,嘴上却没有什么讶异,理所当然地道:“要我说你就不该回来。”


    “我回来的日子还多着呢!”闻诤嘴上虽不跟应涟计较,手上却记仇地勒着他的腰。应涟安静躺着,再没什么表示,完全不登他搭的戏台子。


    他唱了会儿独角戏,见无人理会,忽的欺身而上,整个地覆到应涟身上去,终于从这人波澜不惊的面容中看到一点波动。


    “下去。”


    “我不要。”他将胳膊肘撑在两侧,看着应涟,眼里横波漾漾,不过自己却不知晓,“这次一走,又好些个月没人烦你了。”


    说话间一根指尖点着应涟眼下的泪痣,慢慢慢慢地滑下,描摹那血色淡薄的嘴唇。


    应涟感觉到那手有点糙,不知在怎样的刀枪剑戟中历练过,眼前倏忽变暗了,却是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唇代替指尖抚摸他。


    “别动,一小会儿就好。”


    像是预感到他一定会拒绝,此人竟然学会了提前恳求。


    算了,就当喂狗。


    应涟极力想要转移注意力,忽略唇上的百转千回,便想到闻诤方才那句官话,说得还像模像样,一点江南的口音都听不出来。


    不由又顺着想到,闻诤初来时候,那么一点大,说话的尾音轻而短促,自以为审慎地观察着这里的一切,其实两只大眼睛在一张小脸上可怜地乱转。


    就在应涟这么追忆的时候,唇缝湿了一点,紧接着下唇弥漫开拉扯的钝痛。最要命的是,两人下身也贴得这样近,他能清楚感觉到那什么在蹭他!


    他无法再追忆,逃也似的从对闻诤幼时的记忆中挣脱出来,黑暗中巴掌不知拍到了哪里,只听得一声脆响。


    “好痛。”耳边响起闻诤的低喃,不过那只捂眼的手并没有放开,不知是不是应涟的错觉,似乎捂得更严实了。


    “你疯了不成?”


    应涟觉得自己应该像去年在宫墙边那样怒不可遏,但也许是习惯了,不是没怒,只是怒火燃烧得十分平静。


    “真的好痛,我的脸都肿了。”闻诤像出于故意,和他完全各说各的,而那作孽的唇忽而下移了。


    就连闻诤先前也不知道,寝衣的系带竟可以用嘴解开,只是到嘴边了,便无师自通起来。


    应涟的眼前一直是暗的,但到了哪里又很清楚地感知到。


    他忽然倒抽一口冷气,挣扎更剧烈,闻诤险些摁不住他。


    但闻诤此时说话已含糊不清,一句“让我ci.候一回吧”耗费了许多力气才完整说出来,牙齿碰到他。


    珠罗帐子如浓云积雨,幽幽地浮动,不时飘到应涟脸上来。他伸手抓住了,把那滑溜溜的料子在指缝间攥紧,再攥紧,半晌又落下去,下意识揪住了褥子。


    半柱香后,他终于得以重见光明,然而也还是暗的,因为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黑暗中有萤火似的亮白光斑,久久不去。


    他勉强扯衣裳盖好自己后,一记耳刮子打在闻诤另一边脸上。


    这一打不要紧,他感觉到掌下的脸颊微鼓,随即沉默的香帐中响起清晰的吞咽声。


    这狗东西竟咽下去了……!


    应涟恨不得立时晕过去,可是这时节身体又格外争气了,只是不晕。


    “皇帝把你外放出去,就学了这么一身勾栏做派回来?”


    短暂的静默,那热源又靠过来,不过这次没有上前紧贴着他,只跪在他身前。


    闻诤拽住他一只衣袖,摇了两摇,语气很有些表忠心似的:“我不曾去过那些地方,眼睛也不曾有一刻乱看旁人。”


    应涟纵横官场多少年,搬弄文字的本事已是出神入化,可还是头一遭被人曲解了意思而无从辩驳,张了张嘴,竟不知说什么好。


    末了,只维持着冷淡的态度,不搭界地说了一句:“你真是愈发长进了。”


    “郎主一天没吃饭,我去做点。”


    闻诤就这样跟没事人似的跳下床,仿佛刚才做下那等事的不是他一般。


    这语气让应涟更恼怒,摸黑丢了个枕头砸他,听见“哎呦”一声方才解气。


    “去给我打盆水来!”


    闻诤低眉顺眼地应一声,接着往外走,应涟忽的想起什么,恨声道:“你就那么翘着出去?”


    “郎主要帮我吗?”


    还不等应涟说话,闻诤又赶紧道:“已经披了外衣。”


    言罢匆匆出去了,生怕把应涟惹得更恼似的。


    闻诤一走,屋子里随之冷下来。应涟潦草用帕子擦了擦,慢慢滑进枕褥间,静躺着。


    打了个哆嗦。


    他感到冷,但屋子里的地龙烧得很足。


    但他还是冷。


    他明明可以推开,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任由闻诤如此?岂不知这些无用的牵绊会令人生出畏怯之意吗?


    他一生确有很多任性的时候,但那些不过是挥霍与浪费,不是上赶着给自己找麻烦。


    怎么就……


    一种无以名状的厌倦又从心底升起来,血在皮肉里哗哗地流动,冲得他时冷时热,唇间露出一两声痛吟,渐渐昏睡过去。


    第96章 烛残今宵


    应涟再度被人叫醒,心情已经摆在脸上。这面色就算再没有眼力见的人看了也会躲得远远的。


    偏生一向最会察言观色的闻诤这时候像瞎了一样,坐在床边,垂首将一匙汤吹了吹,以匙轻轻碰他嘴唇:“喝点吧,等下好喝药,要不然伤胃。”


    应涟一听至少喝两碗,当即不配合道:“拿走。”


    “还是喝点吧郎主,补身子的,你方才……”


    在应涟不善的眼神威胁下,闻诤终于没说出来,只是十分贤惠地继续劝食。


    “我亲手做的,没惊动绵祝姐姐,郎主尝尝我的手艺?”


    应涟垂眼看了看那逡巡不去的汤匙,喝了一口,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赶紧把它端走。


    “好吃吗?”


    “不过尔尔。”


    “哦……”闻诤咬着下唇,在汤碗里搅动几下,低声道:“那我叫绵祝姐姐重做一碗。”


    “行了!”应涟简直让他气得眼前一黑,“大晚上闹得鸡飞狗跳做什么?”


    说完自己端来碗,小口小口喝起来。


    闻诤一时间摸不准应涟是不想把人都吵起来才勉强喝了,还是嘴上打击他其实觉得很好喝,于是又往他身边凑了凑:“郎主觉得哪里需要改进?时间紧,没炖那么久,可能不大入味。”


    对于这种问题,应涟懒得回答,当没听见。


    眼见他不搭理自己,闻诤又自说自话道:“我去给郎主拿盏茶漱口。”


    如是者再三,应涟被周全伺候着吃饭喝药清洁干净了,又换了套衣裳,心情才平和起来,总算肯拿正眼看他:“没下一次。”


    彼时闻诤正在收拾自己乱蓬蓬的头发,听了这话爽快地答道:“谨遵钧令。”


    这么痛快倒让人没想到,应涟的眉心在灯下有一道细微竖痕,向着他道:“你别同我嬉皮笑脸。”


    “我没有啊。”闻诤从镜前回头,表情十分无辜,眼珠明亮,黑白格外分明,“郎主不叫我做的事,我自然不敢逾越半步,从今往后再不那么着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使人不信,然而再纠缠下去,倒显得他真的很在意这种事似的,不就是……只当是消遣一回罢了。


    应涟不再理会,两根手指向外掸掸,下逐客令:“我要睡了。”


    “我也要睡了。”闻诤坐在床边宽衣,就要往里头爬。


    应涟忍无可忍地在他腰上踢了一脚。


    “踢坏了踢坏了。”闻诤一边半真半假地嘀咕,一边单手撑床沿利索地翻上来,一步到位直达应涟身侧,心满意足地盖上被子。


    “我什么也不做了,就是想离你近点,明日一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郎主则当是施舍我的。”


    应涟无声地看着他。


    每一次闻诤回来,都像换了一个新的人,跟从前大不一样,然而里子还是那个里子,又跟小时候差别不大。


    譬如说从前某一段闻诤体会到了撒娇的好处,因此经常撒娇,后来又莫名不肯了,也没有往日对他那么亲近,再后来又肯了,而这一次……


    说话还是那样的情态,可是声音低低的,在夜里,像夏虫振翅在耳畔,应涟耳朵麻酥酥的。


    说是撒娇也行,说是夫妇间做小伏低的情趣也行,总之并不该出现在他们之间。


    应涟觉得很怪异,但他不想深究,也不愿被这些事扰乱心智,只拉高了被子转身背对着他道:“把灯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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