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个要找气生,我有什么办法?”


    “难不成你真想嫁给那糟老头?黄土都埋到腰子了。”


    “你不妨再大声些,让阖府都听见。”


    灵雨紧急闭了嘴,撒开抓皱了的丝绦,涎皮赖脸地给她捋熨帖了才放回去。


    天还冷,灵雨却穿着一身薄薄的春衫,束袖没绑好,发髻也是歪的。绵祝在心里叹口气。


    多大的姑娘了,离了自己的视线,没有人照拂,还是把日子过得一团糟。


    她有心像从前一样把人从头到脚打理得整饬光鲜,又真是怕了灵雨,连独处都不得不悬心戒备。


    可是她也不能真的把灵雨如何,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难道她还能真的不认她了吗?她自问做不到那么绝情。


    她亦不能向任何人求助,哪怕是凡事都很有法子的应涟。


    由是她越发抗拒跟灵雨相处,不再搭话,只一味向厨房走。


    厨房人多,并不是能撒泼卖痴的好地方,灵雨也只好不再跟她同行,自去找应涟了。


    今天的灵雨格外有素质,没有翻窗而入,在门口敲了敲门,得到允准才进去。


    应涟的书房里总有许多她感兴趣的东西,比方绵祝做的吃食,又比方朝臣送来的新奇物件。应涟也不拘着她,绵祝偶尔看不下去,便会说“郎主也太惯着她了”,但,屡教不改。


    “呦,小橘子。这是闻诤送回来的吗?”


    应涟嗯了一声,面上倦色难掩。灵雨虽然神经大条,但该看脸色的时候绝不含糊,立刻把最近的消息从怀里掏出来呈递过去,没再扯闲篇。


    “他还是不死心。”应涟含混地笑了一声,鼻腔里的笑总有种轻蔑意思,虽然“他”指的是皇帝。


    “是呀,虽说江湖之大,自由自在,可谁不想吃上皇粮呢?咱们家里也有几个心思活泛的,已经处置了。”


    应涟一眼看过来,灵雨立刻补充道:“死于意外,绝对的意外。”


    然而这样的“意外”总归不能太多,而且不光是萍末里有人蠢蠢欲动,江湖那么大,想要吃皇粮的多了去了,总不能全做成“意外”。


    灵雨显然也想到这一点,因此来请应涟的示下。


    “自家的杀,旁的不必管他,都放进宫。”


    “可是……进了宫就有点难杀了诶。”


    “再说。”


    应涟维持不了端正的坐姿,斜斜靠在椅子里,说出这样懒散的话。


    但灵雨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应涟根本不是过了今天不顾明天的人,何曾有过“再说”这样的延宕。


    可是她不能问。


    即便她与绵祝自小是跟应涟一道长大的,情同亲眷,但也因此比旁的人都更懂分寸,不该问的绝不会问。


    灵雨照旧为自己打包了些点心走,门轻轻合上的一霎,应涟随之闭上眼。


    他觉得有种无可排遣的累,非修养可解。如同此刻,浑身没有一处着力点,硬木圈椅撑着他,同时也推拒他,让他怎么坐都很难受。


    心烦。这种从前对他来讲十分陌生的感觉,这两年竟频频出现。


    这感觉只是前奏,一定会带来窒息、骨头缝里的痛痒,诸如此类小毛病,轮番出现,新近还添了头痛,痛起来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药膳、补剂、汤药。


    流水一样涌进他的身体,也并不见太大的效力。


    他试图想起从前还康健的时候,又恍然发觉,那样无病无痛的岁月不堪追忆,也许根本就没存在过。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从前不会想这些无用之事,似乎心气真会在病中日渐摧磨,想到这一点,他没有表情的脸上浮出厌弃之色。


    现在立刻死去无疑是最好的,可是还有事没做完,他死也闭不上眼。


    屋里因仍在烧炭取暖,而将窗户欠一条缝。春风顺窗而入,吹得叶片婆娑。


    他睁眼看去,是闻诤送来的那棵树。


    到底是小孩子,就喜欢搞这些没用的东西。就算再怎么会种地,又岂能育养出能在北方结果的橘子?


    还千里迢迢地给他送过来。丢又没处丢,养又养不活。只能安置在书房里任其自生自灭了。


    小橘树蹭了一段时日的暖和气儿,和刚送来时候要死不活的样子判若两树,就是长得有些太茁壮了,不能再待在小盆里当盆景,正好天气也热起来,便挪了出去。


    栽到窗跟下的时候,应涟突然想到闻诤当年要在自己这窗前遍植大白菜的宏愿。


    尽管这个宏愿当时被无情否决,但今时今日,又以另外一种形式回归了,像是一偿某人的夙愿。


    芭蕉叶阔而大,在夜里的摇动声总是凄寒,这回换上了橘树,小而紧凑的卵形叶子,摇曳起来沙沙的,竟活泼生气许多。


    他闭眼听了一会儿,觉得烦躁的郁结之气略有缓和,便站起身来,抵抗着眩晕的感觉一步步挪向床边。


    岂料离床边还有半步,他忽然感到腥热上涌,无论舌根怎样压制,还是从口里呕出血来。


    血滴滴答答顺着他的指缝掉下去,很快变成冷掉的、将坠不坠的丝涎。而口里的血腥气在每一次喘吸中都都更加浓郁。


    好不容易消下去的郁结立刻反扑回来。


    他有生以来头一次,将手边东西一股脑挥到地上,在青砖地上摔出凌乱的响动。


    平日里他最看不起拿这些死物泄愤,如今也做了,只有更厌恶这具沉沉坠着他,使他不能自由的肉身。


    前些日子荀克静来给他诊脉,说无须因吐血而过分忧心,把郁积于胸的那口血吐出去也好。


    想来那次应当是他和崔覆盂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让不闻窗外事的荀克静都知道了。


    那么这次呢?


    倘若一而再再而三的吐血,还是好事吗?


    他固然可以把荀克静叫来问问,这是对他最好的办法,但是此时此刻,他任性地不想告诉任何人。


    与人与事与命周旋多年,他坚信自己无有不可解决之事,偏偏这身子拖累他,好好照料着还是每况愈下,他已经没耐心了。


    第92章 凤阁鸾台


    为着崔鸾的事,陈昭成这几天焦头烂额。


    他并不是那种守旧派,相反,因为崔应两人长期压着他,导致他非常乐于求新求变。


    然而他自己说了也不算。女子进内阁这件事像一把洛阳铲挖到了老古董的祖坟,越是行将就木的古董,此时就越有活力,跳出来群魔乱舞,一个个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而这无疑激起了新派的怒火。


    于是每天朝堂上都腥风血雨不断。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应涟则袖手旁观,也不上朝,也不上折子。


    应党的人一时踟蹰。


    就算他们知道此事是应涟提议的,可是谁又不知道应涟和崔鸾她爷爷的关系。也许说不定应涟就是想趁这个机会把崔家斩草除根呢?


    应涟虽足不出户,可这些消息全都知道,但他并不在意。


    崔鸾进内阁不过是多一层保障,好处是有,不进于他也没有什么损失。倘若崔鸾没这个造化,他不打算帮一根手指头。


    他在安生养病,府里却有人坐不住了。


    苏兰矜已经很久不晨昏定省,试图用实际行动表达他对应涟的不满,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如今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主动来敲应涟的门。


    这使他倍感屈辱。


    总有一天崔姑娘会知道我为她所做的一切。


    他只有这么给自己打气,才稳住了脚跟没有在第一回敲空了的时候转身就跑。


    又耐着性子敲了两回,只当应涟是聋了没听见,重复道:“兰矜请父亲安。”


    “进来。”


    苏兰矜本是一肚子不情不愿,勉力压着自己来的,然而一进门,看那搅弄风雨的人歪坐在榻上,外衣半披半盖,握书的手比纸页还苍白,气一下子就消了大半。


    他从没有承认过这个人是他父亲,可是抛开虚名头不谈,这是他骨血亲缘的舅舅,是他母亲的表弟,是从小听到大的神话传说。他和他在一个屋檐下,竟未曾察觉他病得这样重了。


    “有事?”


    开口还是那副讨人嫌的傲慢,把苏兰矜刚生出来的愧疚之心掐断。


    他就是这样,苏兰矜想,但凡是有人求他办事,明知道对方求的什么,他从不会主动开口给人台阶下,一定等着对方亲口说出来才行。


    “事……的确有,不过也不十分要紧。前一阵子忙得昏天黑地,未能来给父亲请安,心下……”


    应涟只是看着他,眼角有一点细碎的笑纹。


    他太熟悉这个笑了,多少次应涟会客,立侍在侧,对方胡诌八扯的时候应涟就是这个表情


    一层毛毛汗从他后背腾起来。


    权衡片刻,他不再兜圈子,直截了当道:“父亲举荐崔姑娘进内阁,实在是殊荣一份,然崔姑娘在朝中无势,恐举步维艰,还望父亲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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