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就让话本界失去他万走走这个天才吧。


    “方大哥,你在笑什么?”


    “呃……我为江南有你这样的父母官感到高兴,你这种的是什么树?”


    “梨树。从前我在家乡,以为天下所有的梨子都是又大又甜,到了京城才知道,原来北方的野梨味酸而渣多,怎么都嚼不烂。我想着能不能培育出一种耐冬的江南梨种,这样在北方也能大范围栽种了。”


    “如此甚好,要是培育出来了,北边的果农便能多一份进项。”


    “这是后话了,就算真有这种耐冬的品种,谁又愿意冒风险第一个去种。届时少不得要由官府来负担盈亏,鼓励果农。不过如何让官府掏钱,也需得好生想想。”


    闻诤并没有告诉方迢迢,他还嫁接了一棵橘子树。其实就算再如何用心挑选良种,这橘子树也越不过北方的严冬。可是他还是在前几日就已经着人快马加鞭送往应涟府里。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盼望什么。


    第90章 千年老二


    “啧啧,新衣裳穿着是累,板得慌。”


    应涟抬头,看向不请自来的新晋一品大员,微微一笑道:“狗肚子里盛不了二两香油。”


    “盛一两算一两。”杜得鹿丝毫不理会他的嘲讽,不见外地一屁股坐下,拖了拖凳子挪他近点。


    “我说,你老人家什么时候去上朝啊?陛下都问两回了,非得人家亲自来请你么?”


    崔覆盂告老还乡,应涟又卧病在床,内阁一时间竟空了大半,没有个能主事的人。当然这不过是陈昭成的借口,为的就是把杜得鹿扶上去。


    应涟做了许多年的次辅,众人早都默认是他接崔覆盂的班,谁想到这一病的工夫,首辅之位又有人坐了。


    背地里不少人笑他是千年老二。


    对于此事应涟本人未置可否,只一味推脱大病未愈,在家悠闲躺了小半月有余。


    往常就算生病也笔耕不辍的人头一遭闲下来,内阁上下才知道这人平时干多少活。杜得鹿被奏折压得一脑门子官司,和陈昭成连着加了几个大夜班,夜夜睡在议事的暖阁里。


    陈昭成一向敬重杜得鹿,老师不回去他怎么好回去,因此只能陪着一道睡在暖阁。


    由是他愈发觉得,让应涟当这个千年老二是对的。


    此人尚且没有一手遮天,就敢把他们君臣如此整治,当了首辅还得了?


    但是活儿实在干不完,派去探病的人也都碰一鼻子灰回来,都说太傅确实面有病色,起不来床。没法子只好请杜得鹿亲自走一趟,务必把人叫回来干活。


    “我给你带了两桶猪血,你补补身子。还真别嫌这东西卑贱,用开水烫熟,撒上盐和葱花,香死个人!你虽一向嘴刁,岂不知以形补形的道理?”


    “以形补形我是信的,不过猪血怎么比得过人血有效,不如你亲自割腕放血,给我做药引子。”


    “……我说不过你。你究竟病到什么地步,真不能上朝还是对那事不满?”


    应涟看着杜得鹿眼下的两团浓云似的乌青,无辜道:“自然是真病着,更何况内阁本来人就少,我现在回去身体更熬不住了。”


    沉默片刻,杜得鹿松口。


    “你想要谁进来?”


    “裴宾和崔鸾。”


    “这个裴宾究竟哪儿好?”


    “用着顺手。”


    杜得鹿认为裴宾此人太过圆滑,不堪重用,一直明里暗里拦着,这时候也只好退一步道:“行。”


    静了一瞬,他才反应过来:“崔鸾?是我听错了还是你说错了?”


    应涟不搭话,一副懒得重复的样子,他便熟练地自己把话接回来:“崔鸾身为女官,在朝中本就不易,何况她又是崔家人。现在崔家人已经被你剪得枝零叶落,她一点倚靠也没有,若有非议,都没人能为她说句话。这些你可曾想过?”


    应涟奇道:“这些同我有什么关系?”


    杜得鹿被噎了一下,一时竟没想明白应涟是要提携崔鸾还是要害她,半晌像个笨学生似的讷讷问:“那你为的是什么?”


    “苏兰矜虽则不敏,我们的陛下却很是喜欢,恐怕早晚有一天要抬举他进内阁。先放个克星在那,牵制着他。”


    杜得鹿:……


    “你未免想得太远了吧,况且不是还有你在么?你想拦的人谁能放进去。”


    应涟有一会儿没说话,而后用一种不容置疑也不打算解释的口吻道:“崔鸾必须进。”


    “这……我回去问问陛下。”


    “你和陛下还真是同气连枝。”


    应涟眼角有一点弧度,但笑也不是什么好笑,眼下小痣像闪烁的泪痕。


    “……湘君,”杜得鹿像被那锋利的笑意扎漏气了,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并不怎么喜欢陛下,可是自古君为臣纲,咱们陛下又尤其不喜欢你和老崔事事作他的主。你这人最会装了,你多少装一下吧。”


    “我装一下他就会同我握手言和了?他只会觉得我有什么阴谋,先礼后兵。”


    这话杜得鹿没法反驳,因为陈昭成确实如此,沉默良久,幽幽来了一句:“所幸陛下没有兄弟。”


    “焉知是福非祸。”


    “慎言!”无论听他说过多少大逆不道的话,杜得鹿朴素的君臣观还是会受到挑战。


    再待在这里还不知道要听到什么,杜得鹿连忙起身告辞,临走前回头不放心地问:“你转天病就能好了罢?”


    “有人相帮,自然会好。”


    这件事的始末别人或许不知晓,但身为受益人,裴宾不过念头一转就猜了个七七八八,接到圣旨,当下备马提着东西,直奔应府。


    应涟这风一吹就倒的身子,实打实吐了血,精神头确实差了不少,并不完全是以此要挟皇帝。


    因此频繁见客让他心情很糟。


    裴宾一向最懂察言观色的,但此刻因为太过激动,尽管有演的成分在,却也是自己把自己演进去了,进来就朝应涟跪过去,恨不得抱腿痛哭。


    没看见应涟在他上方眉心微皱,有点想骂人的模样。


    “大人的恩德,学生无以为报。自今日起,学生便是老师的家仆!求大人定要给孟寄这个执鞭坠镫的机会。”


    “起来吧。”


    只是坐着,应涟已觉得气闷,听这些话更不耐烦,两根手指向外掸了掸:“把手头的差事办好便是对我的回报,没事你便回吧。”


    “是……”


    他带了件稀奇物件来,传说南海有鲛人,能对月泣露,落地成珠,鲛珠寒光内敛,在夜里长明不灭。


    但是应涟现在显然没心情搭理他,连逐客令都下了,他手上的礼便送也不是,拿回去也不是。


    正巧这时候绵祝进来给盆栽浇水,同他打了声招呼,他便厚脸皮借着这由头又站定了。


    “掌事将这盆栽照料得如此之好,是什么珍贵品种,裴某竟没见过。”


    “是棵小橘树,裴大人。”


    裴宾一副受教了的模样,借机又攀谈两句,总算有机会把鲛珠拿出来献与应涟。


    应涟本来不想要,突然想到这东西嵌在闻诤的那把剑上应当好看,便嗯了一声。


    绵祝得了示意,将锦盒妥帖收好,又把裴宾送出大门去。


    皇皇日光下,裴宾同站在门槛内的绵祝道别,忽而觉得多少年前绵祝就是这般替应涟迎来送往,模样从未变过,如同仙子下凡,驻颜有术。


    一时间,竟起了别的心思,想着若是能娶绵祝为平妻,岂非和老师的关系更上一层楼?


    何况绵祝不仅长得美,管家的本事也厉害,就是不知道家里那个母老虎同不同意,又如何跟老师开口。


    看来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如是想着,裴宾上了马车,没看到不远处的树上隐着一块杏红色衣角。


    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从那杏红衣衫的人手里飞弹出去,扎透糊车窗的纸,直射进车中人的衣衫,扎穿皮肉,卡在骨缝里。


    裴宾只觉得后腰一痛,哎呦地叫出声,继而密密匝匝地刺痛起来。


    小厮刚要关门,被一只手挡住,接着便有一抹亮色从门缝挤进来。


    “你又做了什么坏事?”


    绵祝虽没看见她做了什么,但从她的表情不难看出。


    “我冤枉呀,在自家门口我能做什么?”


    绵祝懒得理她,径自往回走,听见她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脚步声。


    “我看那个裴宾真是想死了,敢那么看你。”


    第91章 夙愿


    绵祝压根没往那方面想——在她的认知里这个裴宾从十年前就是如此殷切,不过是郎主手下一条好用的狗罢了。


    此时听灵雨这么说,倒也反应过来,难怪方才觉得裴宾的眼神让人不大舒服。不过面上仍然淡淡的,头也不回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和我没关系!我同意了吗?”


    灵雨急急跟在她身后,又不能越过她,被她四平八稳的仕女步走得一肚子火气,伸手扯着她腰间的丝绦道:“你就气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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