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舟车劳顿,抵达应涟手上的时候,病号仍在卧床。
应涟的确有心设计崔覆盂,但也没想到自己这么争气,竟喷那老头一脸血,听闻老头返乡前精神头就已经大不如前,约莫也是被吓着了。
真奇怪,叱咤朝堂数十年,呼风唤雨,不知送过多少同僚上黄泉路,怎么有个人真切地把血喷到脸前,就至于吓成这样。
不过这些事他并不准备告诉闻诤,这小子的胆子不见得有那老匹夫的大,有什么事都喜欢挂在心头。
因此应涟抽空把信看了一遍后,简略回道:已无事,自顾即可。
闻诤在解读应涟方面堪称专家,应涟说没事便没事么?他是不信。
这运笔,这墨色浓淡,这力道,一看就是大病未愈,手没劲。
闻诤把信对着灯影和太阳光都看过几遍后,愈发确信应涟又骗他。
都这样了还说什么叫他只顾自己就行,他要是能做到就好了!
然而很快,他就知道应涟这话是什么意思了——一道圣旨下来,陈昭成把漕运总督打发回家,赏他暂代其职。
说是暂代,但大家都知道这不过是过渡期的说辞。这玩意儿有随便暂代的么?皇帝就是属意闻诤来做这个差事,又要堵住悠悠众口,以防有人说闻诤太年轻了不能服众。
别说盐运司上下跟着接旨的人懵,就连闻诤本人也没听到一点风声,就这么懵然地成了比他的顶头上司郑英更大的官。
好在他混迹官场形成了某种肌肉记忆,在郑英跟他拱手的时候,一闪身连忙避开了。
他不是个爱应付这些场面的人,想到以后这种时候还多得很,又只好打叠起精神头来,同郑英说些有的没的。
心里记挂着应涟的病,尽管和人说得有来有回,仍被郑英看出他的心不在焉。
这老头最精于人情世故,自然一抬手止住了那些想凑上来道贺的人,让闻诤回去好好休息,爱惜身体。
闻诤走出盐运司的大门,不觉回望一眼。
他在这里待得时间并不太长,可事真切地学到了许多东西。而且相比于他刚来这里时候的心情,看似光辉无比的前路反而更叫他迷茫。
应涟是早知道皇帝有这意思吗?没听说他上书阻拦,是不是同意的意思?
应湘君,你也看好我吗?闻诤顺手从路边揪了朵花,在鼻端蹭蹭嗅嗅,眉头还紧锁着,嘴边却已经舒展开一点笑意。
得了这个信儿,最忙的人是方迢迢。
闻诤从这里赴任,什么人都不带,只有方迢迢照例跟着。
自从知道了之后就一刻不停地打点物什,为搬家做准备,比贤内助还贤内助。
闻诤大为感动,也凑过去搭把手,看见此人正把一只装满话本的大箱子扣上盖子。
闻诤:……
“这些都带,吗?”
“对呀郎君,这些可都是我精心挑选的,唯有绵记书局一家刊印,几次断货,现在有市无价,就算给顿好酒好肉也不换。”
“既如此咱们还是把这顿好酒好肉省了吧。”
方迢迢一听他要请客吃饭,立刻换了嘴脸,给人打起帘子,唱戏似的道:“这边带——路!”
第89章 橘生淮北
闻诤早就不像前几年那么馋,走在路上还要买点零嘴吃,但日子越过越舒坦的方迢迢却是越来越馋,逮着闻诤做东的机会,领人到最贵的酒楼去狠狠宰了一顿。
半两纹银一屉的蟹黄灌汤包,一吃就是五笼。
虽则每屉里只有一个。
好东西开胃,方迢迢与灌汤包鏖战,咬破小口嘶溜嘶溜吸里面的汤汁,须得十分狡猾,才能不被滚烫的汤汁烫伤。
若难以保全唇舌,则牺牲两片嘴唇,护舌头安全。毕竟舌头还要尝蟹黄的鲜甜味道。
从闻诤的角度看,这厮吃得鼻子以下都没了,汤包之外只余细汗涔涔的额头,额角青筋鼓动,不知是烫得还是鲜的。
他突然问:“方大哥喜欢这样的生活么?”
“喜欢啊。”方迢迢不假思索,十分出自本心。
“从前那样的侠客生活不好么?”
“也挺好的。”方迢迢与汤包对垒许久,吸净汤汁,终于扬眉吐气,一种大仇得报的表情,想了想道,“不过追求刺激的年纪早晚会过去,我现在只想游手好闲,吃吃蟹黄汤包。”
闻诤理解的侠客生活是路见不平,快意恩仇,劫富济贫,啸聚山林。被方迢迢以“刺激”一言以蔽之后,就再难解释,于是点点头附和道:“确是如此。”
方迢迢想起来什么,咂摸着手指头压低声音:“咱们那位皇帝广发英雄帖,要是想当大侠,依我看以此为靠山才能当最大的侠。不过嘛……挺没意思的。”
“什么……英雄帖?”
“江湖传闻罢了,不过确实有些叫得上名号的这一二年见不着了,瑶姬就是一个。可能金盆洗手了,也可能去皇宫大内吃皇粮了,谁说得准呢?”
“瑶姬?”
“诨名么,真名叫什么忘了。想当年我们一起去北边挖坟,说是什么番邦皇帝的墓。数九隆冬的,土冻得邦硬,抠也抠不开,邪风又凿透皮袍子往骨缝里钻。本来就是挖着玩玩,练练手,看这地方挺邪性,我们说去他娘的撤吧。那婆娘偏不,还说我们想走她不拦着,挖到什么都归她一个人。”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留下了呗!看她一个人发财多让人心痒痒。那里头太吓人了,蜡烛一进去就灭了,有人踩到东西,非说是人腿骨,跟中了邪似的念念叨叨,被瑶姬上去两嘴巴子打清醒了。”
“那你们……”
偷着了吗四个字比较难以启齿,闻诤以眼神示意。
“嗐,里面什么都没有,衣冠冢。瑶姬说底下应该还有东西,劝我们一起往下再挖。之前被扇两耳光那个悄声跟我们说,他看见有只黄皮子蹿过去了,这东西最会蛊惑人……不知道是不是给他这句话闹的,借着点光亮我们看她的眼睛,总觉得怪怪的,就没敢往下刨。”
闻诤突然想到,应涟曾经跟他讲,皇帝早有意建一支阴查百官的组织,不过碍于应涟的一力阻拦,始终未能成行。
那么现在呢?
终于露出一点苗头了么?
他想回去即刻写信告知应涟,转念一想,对方怕是早就知道了。
那么应涟对此事是什么态度,可还坚持当年的想法不可撼动吗?
闻诤的确是个挺迷信的人,平日里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传闻总保持几分敬畏。但眼下他没有心思去探究这叫瑶姬的女人是不是被黄大仙附体了,他只想到,悍勇的能人异士瑶姬绝非个例,这些人要是都被皇帝招到大内……
年轻的脸总像嫩鸡蛋黄似的,要凝不凝,滑而嫩的,然而此刻,他的脸因为表情过度严峻而彻底凝固了,像煮过了火候,紧绷绷的,硬邦邦。
“郎君,郎君?”
“嗯?”
“你这是怎么了?”
闻诤摆摆手不欲多言,并不是有心瞒着,只是一时千头万绪不知该从何说起,连他自己都是乱的。
幸而方迢迢很有职业素养,不该问的不问,此事也就翻篇在四两银子的饭钱里。
对于吃掉了闻诤一个多月俸禄这件事,方迢迢略有愧疚,但饭太好吃,而且离开这就吃不到了,所以这点愧疚立刻烟消云散了。
闻诤付了钱,心事重重地跟着飘回家,换衣裳的时候掂量着空空如也的钱袋,才回想起发生了什么,不禁咬牙切齿,悔之晚矣。
其实闻诤并没有太多东西要带,他不那么爱好吃喝玩乐,空余时间都拿来练剑以及——种地了。
因此他有一件势必要带走的东西,那就是他亲手嫁接的果树。
如今长了半年不到,虽然能否结果未可知,但这是他依着从书上寻来的古法嫁接而得,倾注心血良多,不舍得将它一棵树丢在这自生自灭。
“郎君,我来助你?”
“不用。”闻诤弓着腰,用挖人参的耐心,连根系带着周围的土一起挖出来,抟泥巴似的把湿润泥土抟了个球,包裹住小树的根系。
方迢迢吃饱喝足,即便人家说用不上他,也很有闲情逸致地站一边看着。
这小树像襁褓婴儿一样被闻诤裹好,给方迢迢一种“闻诤将来会是个好父亲”的感觉,但是应太傅应该是不能生吧?
方迢迢自从无意间窥知了这个秘密,脑袋里就经常涌现一些非人的想法。他觉得倘若将这些想法写进话本子,销量绝不会比时下最热销的那几本差,而且还会因为题材问题成为禁书。
禁书就是绝唱啊!
他想好了,笔名就叫万走走,故事的梗概是两个高官有龙阳之好,其中一个看似男儿,实则阴阳双身,经过了这样那样一番波折,最终三年抱俩,五年孩子成群……
嘶,这么一想写话本子还真麻烦,“这样那样”四个字说来容易,真正往里填东西他是懒得填。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