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涟游刃有余的笑意僵在脸上,脊背绷直了,下意识想要和他拉开距离。
分开四年,应涟其实对闻诤常有一种熟悉的陌生感,每当他以为像往常一样相处就可以了的时候,闻诤就会做出一些举动让他清楚意识到眼前的孩子已经长成了大人,在外做了官,甚至到了娶亲的年纪。
这种诡异的感觉总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偷袭他。
“郎主又要说困了吗?又要三两个字把我打发了吗?来吧。”
闻诤似乎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比上次见面从容多了,深谙“敌进我退”的十六字作战箴言。
此刻那张年轻的帅脸上写满了“快来打发我”,应涟气他恃宠生娇,把他的头推开了,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说到这个闻诤蔫下来,坐在地上没动,指尖抠着应涟衣裳的暗花道:“就这一两天吧……验收核对的时候是没什么问题,但春汛临近,总觉得心里不大踏实。”
这一问把人给问走了,应涟也说不清自己的想法。他想让闻诤别说那些让他为难的话,但是也没想真的一竿子把人支到千里之外去。
千言万语只能概括成一句:还是小时候可爱。
晚饭时候果然没看见苏兰矜的人影,绵祝特意来了一趟,回禀说已经单独给大公子送屋里去了。
闻诤当着人面没什么特别的表示,绵祝前脚走,闻诤就闷闷戳着碗里的饭道:“哎……!现在郎主也是他一个人的爹了,绵祝姐姐也是他一个人的姐姐了,这个家跟闻诤是半点关系都没有了!”
见他装模作样在这叫唤,应涟好笑地看他一眼,并不搭理,倒是窗外一道声音响起来:“你说绵祝是谁的姐姐?”
窗棂被敲了两下,一抹杏红色的身影轻而敏捷地翻进来,正是把闻诤千锤百炼过的灵雨。
闻诤一见她就头疼,大概是少年时期这个凶悍的女人以大欺小给他造成了难以磨灭的阴影,闻诤有种这辈子都打不赢她的感觉,于是默默吃饭装作没听见。
“我来得这不正巧吗。”灵雨行过礼,一屁股坐下,拿一旁的热手巾擦了擦手开始给自己盛汤。
“那个是我的。”
“没事我不嫌弃你。”灵雨灌了碗汤暖身子,开始跟应涟说正事,闻诤就失去了还嘴的机会。
闻诤:……
你不嫌弃我我还嫌弃你呢!
“你说的那名女子,是崔大姑娘的生母?”
“正是。这个崔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二十五年前他仗着他爹太师的权势,强娶吴氏,生下了崔大姑娘,如今吴氏族中又出了美人,肖似年轻时候的吴氏,都是瓜子脸大眼睛那一类,崔衍便又动了心思。啧,俩人差了二十岁有余,真是老牛强吃嫩草!”
应涟被她这掷地有声的“强吃嫩草”几个字说得眼皮一跳,嗯了一声道:“你接着说。”
第75章 在歧路
灵雨没注意到应涟那点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说下去:“如今青云书院就要启馆,典礼都在筹备了,我们要不要把这件事捅出来呢?”
这是个两难的抉择,如果参上一本,或对崔鸾的风评有影响,届时不仅得罪了支持兴办女学的那一派,也得罪了参与其中的皇后。而得罪了皇后,也就等于得罪了如今风头正盛的高心游。
可是倘若就这样装作不知,又是眼睁睁看着重创崔覆盂的机会从指缝里溜走。
灵雨就是考虑到这一层,才亲自回来报信,以免纸上说不明白。
“闻诤,你看呢?”
这熟悉的考校感又来了,闻诤下意识坐直,沉吟片刻道:“不论如何,我们还是先把崔衍新看上的这个吴氏女救下来?我返任的时候带她去江南躲一阵也可。”
“哎呀我们小闻诤也喜欢瓜子脸大眼睛这一类的?你还要带人私奔不成。”
要是只有灵雨在,闻诤压根懒得搭理她这种捉弄,但是应涟也在,他生怕应涟觉得自己有二心,立刻表明态度道:“我喜欢……”
脚尖就在桌下被人狠狠踩了一脚,闻诤只得闭嘴。
冤枉啊,他只是想说自己喜欢男子来着。
应涟毫不意外闻诤会说先救吴氏女,任何时候闻诤看到的都是具体的人,永远把一条小小的人命置于大局的前面。
但这也没什么不好,少造业障,百岁命长。
于是应涟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正事。
灵雨不清楚他们桌下的官司,只当是应涟对他的管教愈发严苛了,一脸看热闹地吃银丝虾球。
这银丝虾球需一部分虾肉剁成泥搅打上劲,一部分斩成小块,和在一起搓成圆球,再把面抻成细如发丝状,千丝万缕地缠上去,炸透炸酥。
她跟绵祝聚少离多,孤身来去南北之间,停驻过的食肆不计其数,然而没有一家一盘是绵祝的味道,更没有人做出过这样精细的银丝虾球。
如今绵祝对她态度愈发冷淡,她难得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又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并无半点错处。
人世间的痴男怨女,两相结合,共育子嗣,这便是圆满幸福的一生吗?可是他们不过是两个非亲非故的人,怎么抵得过一个娘亲肚子里待过的情谊?
思来想去,她还是觉得错的是绵祝。绵祝被这个俗套的人世间教傻了,她想。
如此越想越远,神思早就不知道飘哪去了,闻诤的答对她是一个字也没听进耳朵里,回神的时候闻诤已经说完,紧张地等着应涟的点评。
那双手放在膝头,下巴微微仰起的样子,像训练有素的狗。灵雨看得想笑又不敢,生怕应涟转过头来问她。
不知道是因为绵祝迁就闻诤的“小孩舌头”嘱咐厨房做的菜色稍显荤腥,还是因为天气或是旁的什么,应涟觉得胸口有东西胀塞地堵着,于是吃了两口就不往下咽了,擦嘴净手,吹了吹茶水。
闻诤正全神贯注地候着,心里打鼓,被应涟这一吹,茶水的涟漪就是他的涟漪,一时神魂摇晃,很刻意地坐直了,喉结滚动一下。
方才他说带走吴氏女后,递个话给高心游,让他压到书院启馆后,再行单就此事弹劾崔衍,不涉及崔鸾的生母。
这办法很有些取巧的成分在,一来他跟高心游的关系亲厚,换了旁人第一步就卡住了;而来高心游确实是游走于几党与皇帝之间最合适的人物,再找不出第二个人这么合适。
但根据他对应涟的了解,这个办法并不怎么好,因为这不符合应涟一贯的雷霆手段。
果然应涟喝了口热茶,像是缓过来了,眉心的细纹也舒展开,点评道:“强娶未遂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三拖两拖,那点力道不过是给崔氏挠痒痒。若说最好,还是——”
闻诤的血骤然凉下来,死死盯着应涟。
最好是什么呢?其实他们都知道如果要重创崔氏,最见效的法子就是袖手旁观,由得崔衍强娶,若是吴氏女再投井悬梁闹出人命,更是……
可是但凡有一分人性,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一个身量未足的女孩走上那等绝路?
“郎主!”
在应涟开口之前,闻诤出声打断,甚至他自己也没反应过来。
应涟放下茶盏,充耳不闻道:“还是由崔大姑娘出面把吴氏女接进书院供职,女学非男子可入之地,崔衍再放肆又能如何。”
这样一来不仅保住了吴氏女,更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把这闹大,舆论战抢的就是这一时半刻。
闻诤听完松了一口气,衣裳从他笔挺的身形上旁逸斜出,好像无端宽松了许多,把他罩在里面。
应涟冷眼看着,唇边的笑似有如无,类似嘲讽,让闻诤几乎不敢抬头看。
灵雨一向机灵,在这气氛里寒毛根根竖立,贴着墙根默默溜出去了。
除了窗扉合上的轻响,屋里沉沉的,很久没再发出任何声响。
终于,应涟说:“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我……”
闻诤像吃了不熟的青果,舌底泛酸,涩得拉不动舌头,怎么也开不了口,只是跪下来,低着头一动不动,算是道歉。
有冰凉的指尖拂过他额头,把一点新生的散碎额发捋到一边,这触感令他不由自主地战栗。
“其实你想的没错。”应涟说,“若有必要,我就会那么做,只不过现下有更好的选择而已。我曾不止一次对你说过,你我终归陌路,捡你不过顺手,也算不得恩情,你本就没什么可报偿的,就此别过吧。”
闻诤的血还没来得及再度热起来就又凉了,他如今真算明白什么叫催折心肝。
往常应涟再怎么对他冷脸,他也心知肚明,倘若他放弃应涟倾慕者的身份,重新以“养在膝下的孩子”身份回来,应涟无论如何都不会拒绝。只是他自己不愿罢了。
这一回,应涟才是真的不要他了。
什么崔氏吴氏,什么书院河堤,全都从他的脑子里被恐惧挤了出去。他顾不得什么仪态,膝行一步撞在了应涟腿间,死抱着不撒手,眼泪很快洇透素衣素袍,漫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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