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别不要我……我什么都、都、都……”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屋子都是他的声音,在这些全由自己制造的嘈杂里,他恍惚听见应涟的一声叹息。
很轻很轻的,雪花一样,落在地上就不见。
第76章 实在亲戚
及至今日,他也不敢说自己完全懂得应涟,可是那一声轻飘飘的叹息,落在他头上重逾千钧,他是听懂了的。
即便寡情如应涟,也难免对送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走上殊途这件事略表惆怅,但也只是略表。
他抬眼看过去,泪蒙住他的眼睛,隔着这层琉璃罩子,他看见更遥远的应涟,雨打风吹,岿然不动。即使他正跪在此人腿间,手里握着衣料,鼻端嗅着清苦的药香,也还是没有实感。
他就这么模模糊糊地看应涟,因此没看清应涟眉心的那道细纹又折起来。
自小他一哭应涟就不耐烦,若不是政务缠身,估计早把他撂下独自出去躲清静。还是头一次,应涟这么有耐心,由着他在自己腿间哀哀恸哭,一个不字都没说。
哭够了,也把脑袋里的水都放出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头不存在的土,用哭哑的嗓音冷静道:“我去给你找大夫。”
“嗯?”应涟还以为自己耳朵聋了,也是实在没跟上闻诤清奇的脑回路,不由问出来。
一般说来,正常人这时候应该收拾铺盖卷滚蛋了才对,闻诤这是什么路数。
“就算真如你所说,那我们也不过是政见不合。”闻诤清了清嗓子,听见自己的声音里还有浓浓的鼻音,一点都不像可靠的大人,又揉了揉不争气的鼻子,“政见再不合,于旁的也没影响。”
应涟知道这个“旁的”是什么,简直对闻诤无话好说。
他以前只知道这孩子倔,现在看来还韧得很。又倔又韧得人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人,不仅认死理,而且坚强耐打击,简直是一头金刚不坏的驴。
“我想着正月里不看病,不吉利的,可是我就要走了,我走后万一一你又讳疾忌医,拖着不肯去看怎么办。所以也顾不得什么吉不吉利了,今日我就把京城最好的大夫给你请过来。”
闻诤说完就走,一刻也不耽搁,听得身后一声“站住”。
“你这说风就是雨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应涟抚着衣裳上被压出来的褶皱,“我的病一直是荀家在照料,不欲让旁人知晓。再则也不是什么大病,胎里带的不足之症随着年岁加深罢了。”
闻诤回想起昨夜应涟发作时候那触目惊心的场面,再听他这话,火气都上来了,回身死盯着他。
“对,不是大病。你手足冰凉麻木不是大病,夜不安枕不是大病,白日昏睡面无血色连心脉都不正常,这些都不是大病!你知不知道昨夜你脸上一点活气儿都没有!”
从没有人敢关起门来和应涟大吼大叫,就是崔党那群狂吠的,也不过在朝堂上仗着人多壮胆,出了朝堂,出了崔覆盂的视线,谁不是恭恭敬敬尊一声太傅。
可是这有个大胆的,劈头盖脸冲应涟吼了一顿,应涟还没怎么表示,他自己先气得胸口起伏不已。
那一张江南水乡养出来的白净面庞,被火气一蒸,两颊飞红,使应涟无端地想起他随灵雨远赴氐王城之前,试妆的样子。
数年过去,出落成大姑娘了似的。
然而大姑娘现在剑眉倒竖,星目寒光,宽大的手上青筋毕现,显然对应涟事不关己而神游于天外的状态很是不满。
片刻后,应涟妥协,抬抬手打发他去请荀克静来。
“荀家世代从医,荀克静年纪轻轻就在医术上颇有成就,且不因循守旧,屡有奇思。你去请他来看过一遭,总可以了吧?”
应涟这一番话把荀克静说得天上有地下无,不过是想让闻诤觉得荀克静的话可信罢了,然而这话落在闻诤耳朵里又是另一番滋味。
他有那么厉害吗?闻诤在心里酸不溜丢地想,厉害到让应涟这个鲜少夸人的都把他夸成这样。早知道自己走什么仕途,要是学医的话,今天被应涟称赞的就是……
于是应涟就看着闻诤先是跟耳朵聋了一样不回他的话,然后哼了一声走了。
应涟:……
果然太给小孩好脸色不行吧。
闻诤没有贸然自己上门,他知道应涟的病自从荀老太医没了以后就是这个荀克静在照顾,绵祝肯定延请过多次,于是先去绵祝那里探了一番底细。
绵祝自然想不到他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肠,只当他是太关心应涟才想亲自去请,当下一五一十把荀克静年方几何、什么性情、用药的喜好都说了一遍。
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闻诤把荀克静背景调查了个底朝天,才拎着差不多的节礼往荀府而去。看着不像去延请名医的,倒像是去叫阵的。
及至荀府门口,他才被冷风吹得头脑清醒了些,调整好表情,收起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天才小医仙”的敌意,端庄地叩响大门。
通传的的小厮说是太傅府上来人,荀克静的心就骤然攥起来了。
应涟等闲不叫人来找他,开的药倒是都按时吃了,不过看那样子也就是当一日三餐喝,并不希冀它起什么作用。
此时是正月,应涟没事断不会在这时候来请。肯定是不好了,他一边胡乱往身上套衣裳一边急慌慌往外走,好歹还记得拎个药箱。
应涟是爷爷留给他的病人,他有父兄姊妹,那么多的人里爷爷唯独看好他,把这个重任交给他。他要是没治出什么起色,反而把人治死了,将来去了九泉之下他也交代不了。
“大人如何了?可还有鼻息心跳?”
闻诤听了这话心都凉了半截。应涟的病情已经严重到随时会死吗?
当下不动声色掐住抽搐乱跳的手掌筋,缓缓吐了口气道:“不曾,荀先生。他确有些不爽利,咱们马车上慢慢说。”
荀克静跟着上了车,才暗自打量起这个青年人。从前来的都是应府上主事的绵祝姐姐,还是头一遭见别的人来,而且这人他似乎在应府也是没见过的……
两人目光相接,闻诤迎着他的探究抱拳道:“在下闻诤,太傅的……亲戚。”
他有心说自己是应涟的童养媳,又怕应涟知道了恼他,也怕败坏应涟的名节,于是很含蓄地说了亲戚两个字,希望眼前这个人能领悟其中的奥义。
然而眼前的“小医仙”显然不食人间烟火,没有领会闻诤的奥义,只当这人是来给应涟献殷勤的远房亲戚。
荀家虽然不是簪缨世家,可是几代在太医院供职,总还算富裕。逢年过节穷亲戚上门打秋风攀交情的,他见多了。
第77章 我们小闻大人
但荀克静还是较为有涵养的那一类,并没有因为此人跟权贵攀亲戚就低看他一眼,只淡淡道:“原来如此,大人的病情……”
闻诤先在应涟手底下养着,又在官场混迹,早已深谙察言观色之道,一听这话就知道荀克静根本没听懂他隐晦的暗示。
难道这句话还不足以表明自己与应涟之间亲厚得不便直言的关系吗?这块木头!
不过一提到应涟的病,他也顾不上跟这木头计较,立刻倾身过去,听荀克静细说。
他们两人一个懂医术而没有近身伺候过,一个近身伺候过而不懂医术。在马车的颠簸声里,两人有来有回地补全了应涟的病情,一时间俱是沉默。
“闻大人。”荀克静搓了搓脸道,“心病还须心药医,你知他生平可有不能释怀之事?”
不能释怀。
闻诤的心脏好像生了两排细细的小牙,捕获了这四个字,细细咀嚼起来,可是咬开了嚼碎了,也不过咂摸出一点味儿来。
应涟一向杀伐果断,决不肯拖泥带水,显见是不为任何事所牵绊。从前他问应涟可曾有愧,为一纸政令里牺牲的黔首黎民,为他这个初代革新中结出的活生生血淋淋的恶果,为党争里被铲除的“异己”?
当时应涟是怎么说的来着?应涟说,“在所难免”、“顺手的事”。
牺牲在所难免,救他是顺手的事。
那么应涟是为了自己的家人不能释怀吗?为在边关一领席子草草收殓尸骨的的父兄,为积郁成疾相随而去的母亲?
但应涟除了年节去祠堂祭拜,等闲脚尖都不往那边朝向。
应涟百密而无一疏,许多年来就以这样无所不能的样子陪伴他长大。若非夜里应涟抓着他说别走,忽而又静下来,连头发丝都带着厌世气息,他几乎不能想象,应涟有什么心病。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抱有什么心情。
再神的医,也不可能跟在应涟枕席间望闻问切,而他终于在床榻间触碰到应涟的一丝裂缝,比神医还神,却又高兴不起来。
看到玉雕有一丝裂缝的的时候,往往说明整块玉已经蛛裂了,只差显露出来。
闻诤脸色几经变化,对着荀克静摇摇头:“他的心思怎会对人讲,我也不知。但若他确有心结,又当吃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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