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得应涟又从腰间解了只玉佩给他。


    到底是在偏心谁。


    这个糟心的年里,唯一能让他感到安慰的是,应涟说要给他提亲,那一瞬间他把闻诤所有的破事都原谅了,腼腆道:“全凭父亲做主。”


    晚上躺在床上,还兴奋得睡不着。


    崔姑娘会喜欢他吗?会同意这门亲事吗?青云书院落成在即,她又有时间和心思备婚吗?


    揣着这些甜蜜而忐忑的疑问,正要坠入梦里,突然想到另一个被忽略的问题:崔太师会同意吗?


    这个问题让他从香暖的梦乡边缘惊醒,打了个冷颤。


    应涟待他一向算不得好,这次怎么肯为了他,大过年的去崔覆盂那找不痛快?尤其是崔覆盂年前才上了两万字奏折,两人已经彻底势同水火了。


    越想他就越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翻来覆去思量了一宿,第二天婢女唤他起床梳洗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见两个黑眼圈,显得他整个人较为幽怨。


    他突然不那么想去了。


    但他又悲哀地知道,应涟决定好的事他反抗不了。别说应涟今天是为他上崔家提亲,就算是给他安排一桩别的婚事,他也只有恨恨娶了。


    “别熏香。”苏兰矜抬手拦住婢女。


    崔姑娘的品味卓尔不群,若是熏的香她不喜欢,反倒是弄巧成拙了。


    “郎主我也要去。”


    不似苏兰矜这边忐忑不安,那厢闻诤早起就缠磨着应涟。应涟从他手中拽回自己的袖子,面无表情道:“你这两日太放肆了。”


    闻诤很识时务,在原地站好了没再凑上去,却还不死心地推荐自己:“郎主,苏兰……阿、苏家哥哥手无缚鸡之力,保护不了你,崔家多危险呀你带上我吧。”


    阿兄这个词实在太恶心了,他叫了一次难受半天,实在没能再叫出来。


    “行将就木之人,能奈我何。”


    应涟除了官袍外,从不穿鲜亮颜色,此时穿一身佛头青的衣裳,外罩鹅黄罗衫,看得闻诤眼前一亮,手痒得又要上去摸摸,被应涟一个眼神压住。


    “郎主你穿得太少了,仔细着凉。”言罢从婢女手里接过大氅亲自给披上,又跪下来整理腰间环佩。


    要不是还有婢女在,他真想就着这个方便的角度抱着应涟的腰埋在……


    应涟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闻诤磨磨蹭蹭地理顺缨络,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咳嗽一声,跟有毛病似的。


    于是拨开他道:“行了。”


    上了马车,苏兰矜只觉得有某种战栗的情绪撑着他坐得笔直,可是手安稳不下来,一时想摸这一时想挠那,亢奋得总有种说话的欲望。


    但应涟显然没有和他交流的意愿,只是闭眼靠在另一边的软垫上,行了一段路才淡淡道:“有话就说。”


    苏兰矜如蒙大赦,立刻开口:“父亲,崔太师会同意吗?您与他已经……父亲、父亲待我这般好……”


    车厢内只能听见类似于哽咽的呼吸声,苏兰矜平复了气息才意识到,应涟并没有接他的话。


    这样的事也常有,和应涟相处久了就知道,这人骨子里傲慢,想回哪句话全凭意愿,他已经不会像当初没得到回应那么尴尬了。


    然而此时,应涟慢慢睁开眼,薄薄的眼皮半遮住瞳孔,脸上显出一种他没看懂的神色。


    应涟说,没事。


    他自认为已经完全能读懂应涟的种种脸色,因此越发不服输地在心里描摹这个表情。


    马车经过一段石子路,在轻微而规律的颠簸里他终于参悟,那是一种类似于怜悯的表情。


    不过因为应涟是俯视,眼下的一对泪痣比别的都更能吸引人注意,致使他一时间没看明白而已。


    应涟这样心狠手辣的人,他想,怎么也会有类似菩萨的表情。


    无论他内心是抗拒还是期待多,马车不由分说地把他带来了崔府。


    倘若是平常,崔覆盂肯定找个由头推说自己不在,把应涟给打发了,但是现在他们都是过了明路的仇人,应涟在此时登门,他倒是也有些新奇,因此着人把父子二人迎了进来。


    “太师新岁更胜从前,竟看不出已年近八旬。”


    今年六十四的崔覆盂:……


    等在一边忐忑的苏兰矜:……


    “湘君纸糊的身子骨,顶着风跑来就为了恭维老夫一句?有话直说吧。”


    “兰矜,你来。”应涟朝着那边屁股刚挨到椅子的人招手,“太师,此番上门,是替犬子求亲的。”


    崔覆盂:……


    让你直说你还真直。


    苏兰矜:……


    我们就这样说出来真的能行吗?


    应涟仿佛读不懂空气,在死一般的寂静里,悠闲喝了口茶,赞道:“肥润甘香,好茶,就是西南进贡给皇上的也未必有这个好。兰矜,太师家底这般殷实,以为父的资财,能不能为你求娶来崔大姑娘,可全看太师慈心与否了。”


    崔覆盂觉得应涟疯了。


    首先此人和苏兰矜差了十岁都不到,爹爹儿子的乱叫一通,看起来就很荒谬。其次大过年的上人家来说这些找骂的话,他就是把手里的茶盏摔应涟脸上都不多。


    恼怒了一瞬,崔覆盂反应过来应涟就是故意,来气他的,上了当就输了,因此咬着牙微笑道:“湘君才是如日中天,岂不知齐大非偶,这门亲事我们崔家高攀不起,请回吧。”


    苏兰矜本来脸皮就薄,此刻已经被人夹枪带棒的话臊得通红,就要不管不顾地起身告辞,听到应涟还是用那样四平八稳的语气道:“一世之仇何必累及儿孙,太师就是再看不惯湘君,等咱们做了亲家,多看几年也就看惯了。”


    第74章 早知如此


    “放肆!应涟你欺人太甚,当老夫真没法子整治你不成?”


    崔覆盂看见应涟那张脸就一股无名火,尽管一再告诉自己不能动气,可是这一二年应涟给他处处与他为难,今日又来他门上挑衅。


    他手握权柄,功越三朝,平生最忌有人拿他的主意做他的主。应涟话里话外竟然就这么把婚事定下了,简直跟明抢一样。崔鸾再悖逆,终究是他崔家人,岂由得应涟撒野。


    “太师自然有的是法子,可谁让湘君命硬,至今还好端端的站在这。”应涟从苏兰矜手里抽回自己的袖子,不顾对方的低声哀求,继续道,“我若是太师,就激流勇退,以免到时候想退也退不了。百年之后史书中未必有太傅只言片语,但魏律里倒会有很多呢。”


    “笑话!”崔覆盂连道三声,忽觉手心腋下一阵阵出汗,口干舌燥,是叫应涟给气极了,哆嗦着手扶住椅子坐回去,“竖子……老夫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死不死不打紧,反正是孤家寡人,过继来的儿子同我也不亲近。太师就不一样了,这全家一百七八十口人,倘受太师牵累,光砍头就得砍上几天。”


    “滚!”


    茶杯碎在苏兰矜的袍角,茶水慢慢洇开一朵花,他呆呆站着,直到应涟说“走”,他才行尸走肉地跟出去,在冬风里打了个摆子。


    “舅舅。”回程的马车上,苏兰矜开口,嗓音沙得像蛋黄流沙似的,“我们、我们是仇人吗?我娘和你有宿怨,你要报在我身上,对不对?对不对?你说话!”


    “我确实瞒了你,但这么做自有我的用意。”


    应涟并不对他的怨气感到意外,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分神想,这孩子真的跟闻诤很不像,也许就是因为自己早早把他从苏家要了来,折断了他原本的生长轨迹,变成了四不像。


    “就你的用意是用意,别人如何你从不在意!你明知我那么喜欢崔姑娘,你不同意只要明说,我绝不再生妄念,可你利用我……你利用我……”


    苏兰矜一抽一抽地换气,强令自己不在应涟面前哭出来。


    他想自己从前还是没有真正认识到应涟的无情,原来在来的路上,应涟的眼神是这个意思,原来是在怜悯他这个一无所知、被自己的亲舅舅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傻子。


    闻诤早早在门口迎着等着,见两人从车上下来,脸上俱是殊无笑意,心下一沉,走上前去也没说话,只是扶着应涟回房了。


    关起门来,,闻诤一面给人脱外袍挂好,一面打量着应涟的脸色,小心问道:“那老头不同意?”


    褪下一身花枝招展的行头,应涟换回素衣,方才那点衣裳的艳光衬出来的好气色消散于无,脸上重又苍白起来,但心情瞧着倒还不错,在闻诤紧张的目光里喝了口茶,接过参片压在舌底。


    “嗯。”


    “不同意也是意料之中,郎主肯出面为他说项就已经很疼他了,他还做出那副……”


    “我故意的。”


    “什么?”


    一盏茶的工夫后,闻诤听完了在崔家发生的所有事,一时间没有说话。


    “怕了?我早同你说过,我本来就……”


    “那郎主哪里能用得上我?”闻诤把头枕在他膝上,仰脸看他,“利用我吧,我比别人都好用,对你最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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