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英的确想给他手里塞两个人,但不是为了旁的,是想监督他有没有跟朝廷某位大员告状,结果闻诤这小子三两句话轻飘飘地给他推回来了。从前只当他是一腔热血的愣头青,如今看来倒是个滑头青。
不过再怎么腹诽对方,两人面上还是笑得有来有往,真挚无比,搞得气氛一时诡异——能看出门道的人低着头讳莫如深,看不出门道的人眼神乱转想要找出不自在的来源,最后只在一片和谐中不了了之。
江水浩浩,在秋冬之际更显磅礴,裹挟着冷风东去不回。
闻诤站在江边北望,想起公文上的一字一句,他甚至能通过全非的面目还原出应涟的原话。
应涟是知道自己的事了吗?在无数的公务、读不完的公文里,应涟还抽出精力来推他一把,保护他不在遥远的官场被人分食殆尽吗?
也许……也许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因为整治漕运本就是应涟要做的事。只有漕运规整了,土地的改革才好推动下去,这本来就是互相助力的事,怎么会是因为自己。
可是为什么政令早不下晚不下,偏偏是自己的举措推行到瓶颈的时候?
得到了,又不满足。他情愿应涟做的决定跟他丝毫没关系,也不想应涟是因为把他当成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在关照。
然而如果应涟真的一直对他不闻不问,他恐怕又是另一幅可憎的嘴脸。
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无论应涟做什么都填不满他心里的热望,应涟降下的甘霖之于他只是扬汤止沸。
在滔滔的江水边,他允许自己无理取闹片刻,而后和大江两个方向,奔赴自己的战场。
从前再怎么写计划书,再怎么作准备,终究是没有真的经手过,因此当张枫带着一干弟兄来到他面前时,他还是本能地感到紧张,怕把事办砸,对不起所有对他有期待的。不论是眼前希望家乡安宁的百姓,还是庙堂上对他寄予厚望的君王,还是……应涟。
尽管应涟恐怕对他没有任何所求,也没有期待。
闻诤带着张枫还有几个有经验的老河工先把下辖的工程全段勘察了一遍,得出结论以他们现在的财力人力和精力,能把全段加高三尺半。
回程时候张枫缀在后面沉默一路,冷不防差点撞上谁,抬头一看是闻诤在等他。
“张大哥,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回小闻大人,在下只是累了。”
“我知张大哥肯来是看在杜大人的面子上,要不就是闻诤再拜一百次也无济于事。”
“小闻大人——”
闻诤抬了抬手制止他的客套话,继续道:“可是张大哥,无论是你追随的杜大人,还是我,还是你,还是这片土地上一切靠土地吃饭的人,我们的心都是一样的。倘若张大哥不嫌弃,还请不要将闻诤视作官府之人,有什么话,都可直说无妨。”
“这……”张枫眉心只是轻轻蹙起,立刻拢出一道深痕,两颊的肉随时待命,也许是向上堆出一个敷衍奉承的笑,也许是向下积出一份真实的担忧,但也只是不上不下地卡着。
“想必今时今日若是杜大人在这,听到的话会不一样,来日收到的效果,也会全然不一样吧?这些真金白银若不能花在刀刃上,真是可惜。”
“我只是担心钱还会像以前一样,丢在水里听不见个响。”
“不会。”闻诤道,“我固然人微言轻,做官也不久,但朝廷上下又何止我一个人甘心为了此事奔走,如若此事不成,闻诤愿投江做堤石一块。”
张枫眨了眨眼,道:“只为小闻大人这一句话,张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还有一事。”
“请说。”
“这河段不能全都加高三尺半,否则有的地方多余了,浪费,有的地方高度不够,下次涨水还从那处冲垮。”
闻诤眼睛一亮,道了声好。
“张大哥言之有理,我这就回去对照勘绘图一一标记,再做定论。”
他还想说什么客套话,然而闻诤已经翻身上马疾驰出去,很快不见了踪影。
张枫看着这风风火火远去的背影,终于有点闻诤年方十六的实感。
一行人勘察了三天,赶路又两日,根本没有机会好好休整,就连方迢迢回来都倒头就睡。闻诤却像打了鸡血似的双眼放光,坐在案前对着勘绘图写写画画大半夜。
等到天蒙蒙亮,远处传来鸡啼,他才将将收工,有了一点倦意。
这倦意不发则已,一发竟不可收拾,他只是阖了一下眼皮,霎时困得头重脚轻。艰难爬上床之前他想,张枫是为了杜得鹿或他的一句话,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为了谁的一句话呢?
第64章 风雪重
“啧啧……这小子是不是疯了,这么用人恐怕要有祸端。”
“他在抢春汛。”应涟把近日奏报扔在一边,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头一回指挥这么多人,是容易失了准头。”
“要不我过去?”
应涟朝她一抬手:“看看再说,你去跟绵祝说,请荀克静来。”
“噢——”灵雨把调子拖得老长,显见是很不情愿,“没别的事我下去了。”
“等会儿,坐下跟我说说,你们两个究竟有什么难解的仇怨?”
冬风惨烈,卷着雪粒抽在窗棂上,暖阁里一时无话,只有应涟间或的咳嗽声。
灵雨不说,应涟也不开口,耐心地等在那,实则是非要她说不可。多年下来养出的默契,灵雨知道拗不过去,只得道:“我想她一直像以前一样照顾我,给我绣手帕绣荷包,给我做点心吃,睡前给我讲故事,嘱咐我天冷加衣,即便我在西北东南,也随时牵挂我。但她说那是不可能的,我已经长大了。”
“嗯。”应涟没多想,因此觉得这只是矛盾的导火索,示意她往下说。
“没了。”
“没了?你就为了这个?”
“对啊。她不照顾我就会去照顾别人,照顾一个素未谋面的废物男人,过两年再生一群陌生孩子,凭什么啊?凭什么放着自己的亲妹妹于不顾,去照顾那些不相干的人?”
这种论调应涟还是第一次听,而且并不擅长处置这些家长里短,着实反应了一会才把这发言消化,轻轻笑出声。
“难怪绵祝不耐烦搭理你,做你姐姐和做怨种有什么分别?她就不能谁也不照顾,一个人过清闲自在的日子么。”
“不可能!她说她要嫁人的。”
“那就让她嫁,你还管起她的事了。”应涟只当灵雨闹小孩子脾气,此刻已经没有跟她继续搭话的心思,敷衍了一句,转而考虑起绵祝的婚事。
这确实是件棘手的事,现在给绵祝择一个可心的婿并不难,怕就怕等他失势那一天,夫家会因此薄待于她。找一个好拿捏的入赘倒是可行,就不知道绵祝的意思,还是得把人叫来问问再作计较。
正当他想这事的时候,灵雨嚯地站起来,也不知是对谁说的,掷地有声。
“绝无可能。她别想嫁人,除非我死。”
一个两个都不省心,应涟揉了揉眉心。
晌午一过绵祝就请了荀克静来,多日未见,这人似乎在背地里接诊良多,不再是初遇时那种瑟缩神气,变得自信许多。
甫一见应涟,掠过寒暄直接道:“大人回来以后并未晒太阳吧?”
绕弯兜圈子的人,欺下媚上的人应涟都见得很多,这样直率的倒是少有,他觉得有意思,故而配合到:“未曾。”
“我以为大人纵横官场数年,最懂识人之术,如今大人却因为克静面嫩就认为医术不佳,克静不能苟同。”荀克静真当上了大夫,立刻觉醒了医者技能——一点不惯着不遵医嘱的病人。
“大人这病,过往皆以‘心症’、‘气虚’、‘五内失和’含混带过,实则病在情绪上。大人长久郁郁寡欢,心如死水,又思虑过甚,两下加起来才如文火煮水,早晚要烧干锅。另兼大人曾服过剧毒,现下就算没体会出它有什么遗祸,也万不可轻懈,否则便是堤溃蚁穴,积重难返!大人不管去谁那看病,也不会比我这更对症了。”
应涟点点头,比了个请的手势:“那依你看当如何?”
荀克静灌了一杯茶水,问他要来纸笔,边写边道:“爷爷的方子,对如今的大人来说已经太过温和了,我先开一副给大人试试,七日或可见效。但大人的病深且隐,平日里自己一定要少操心免劳累,光靠服药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的。”
“荀先生若还有旁的嘱托,可一并告诉我。”绵祝端了两盘果点来,给他又续杯茶。
“我另写一张给你吧。”荀克静点头谢过,写着还不忘絮叨,“一定要晒太阳,大人久在屋内不见光如何能行?就是花草不晒太阳也要蔫了。”
应涟还是淡淡应声,熟悉他的人就会知道这已经是他比较认真的表情,但荀克静并不熟悉,理所当然地把那当成了一种敷衍,冷声道:“举凡医者,无不见猎心喜。大人的脉象自从上次一别,已经在我脑子里重复过无数次,每一天我都在斟酌药方。若我不能治,没人能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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