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那些特产倒是没什么值钱的,不过是松子糖、玫瑰酥、山楂丁和茶叶一类,但因为其中还带了一条火腿,包了沉沉一个大包袱。


    “讳言这孩子真懂事啊!”杜得鹿摆宴的时候如是说。


    应涟列坐其中,喝着火腿汤,听杜得鹿源源不断喋喋不休地讲那些废话,嘴角一丝如有似无的冷笑。


    说得那么好听,怎么不说闻诤给他寄这些来是求他办事?此人一向就是这样厚颜无耻。


    应涟用瓷勺贴着碗边盛汤,心里说不上为着什么,不能舒畅。像遇冷起了层蒙蒙的雾气。


    他想自己还不至于因为闻诤给了杜得鹿一条火腿而没给自己这种事不痛快,这么点小东西就是掉在地上他也抽不出空去捡,那么到底是为什么。


    想不明白,但是那种熟悉的胸闷感又来了,然后手脚开始发麻,脊背刺痛。


    难道自己真的有荀克静所说的心症,需要多晒太阳?


    怎么想都很荒谬。


    耳边杜得鹿还在说话,吃饭也堵不住那张嘴,此刻正端着一碟玫瑰酥到他跟前,要他夹一块品鉴品鉴江南风味


    他难得捧杜得鹿的场,可是麻痹感还没消散,手捏在筷子上毫无实感,软绵绵地扒拉掉了一块酥糖。


    “对不住,手滑。”


    应涟收回筷子,解释得毫无诚意。旁人只当他是故意的,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大意是杜得鹿又热脸贴上冷屁股了。


    只有杜得鹿看到他收回手的姿势怪异,不似常人。


    等到宴席散尽,杜得鹿送走最后一个客人,终于想到,应涟当时手僵硬得像木雕的人偶。


    第62章 遥望


    应涟打算过段时日再去拜会荀老太医,未料想荀老上次一病之后竟再没起来,秋冬之交猝然转寒,人便在这时节撒手人寰。


    本想亲自去吊唁,但应涟在换季这几日也不爽利,浑身的骨头发痒,痒中带痛,仿佛有许多虫蚁伸着细弱的钳在啃咬他似的。只好使绵祝提了礼登门代为致哀。


    幔帐四合,在这不辨白天黑夜的昏睡中,应涟似乎听到千百哭声,叠在一起,阴风飒飒,兼天浪涌,于是陡然惊醒,披衣坐起来。


    坐不多时绵祝便回来了,隔着帘问他要不要喝点热汤。一只手掀开珠子褐幔帐,在这深色的对比之下,显得更惨白,头一次见这等光景的人要被吓到。


    然而绵祝已看惯了,上手帮他将帘幔挂好,温声道:“荀老太爷走得很平和,有一句话留给郎主,说是他家七郎承继衣钵,或堪一用。”


    应涟这辈子已经送走了太多人,面上不见有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问:“荀克静?”


    “是。灵雨也说,荀家虽世代从医,但儿孙辈中,精于此道者不多。现今在太医院供职那几位,不过平平。”


    应涟对荀克静的医术不置可否,转而问起另一桩事:“你跟灵雨怎么有闹不完的矛盾?不是你恼了就是她恼了,小时候尚且未曾如此,怎么大了反倒这样。”


    “不必管她。”绵祝面上也淡淡的,只有语速不易察觉地快了些,“她一向就是这样无理取闹,但凡依不着她就不肯罢休,小时候也是如此。汤还在煨着,我去给郎主端来。”


    绵祝的仪态一向端方,即便疾步也不乱裙角。应涟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却带有一丝慌乱意味。


    他从来没想过这一对亲姐妹竟会有不可调和的龃龉,倘若灵雨是这样的与绵祝不对付,那么将来他又能把绵祝托付给谁呢?


    “郎君,寻到了。”方迢迢大步走进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牛饮而尽,抹抹嘴道,“张枫和他那帮兄弟下山了,不过依然跟土皇帝似的,带着妻女在山脚附近耕织,不怎么往城中来。那处隔着咱们也不远,骑马半日就到了。”


    “走。”闻诤当下披了外袍拿起马鞭往外走,方迢迢正在喝另一杯茶,被那劲风刮了一下,无奈放下茶杯跟在后头问:“郎君你的信拿了没?”


    “一直揣在身上。”


    方迢迢:……


    于是只好跟着充满干劲的年轻人一道上马,在东市买了些东西便直奔山脚。


    果然如方迢迢所说,两人疾行不到半日,便见桑树林的掩映中有人家隐现,炊烟袅袅。这次没有费许多周折,也不必乔装成过路肥羊,两人递上见面礼,请人代为通传,不多时张枫便从一户草屋里出来了。


    “你们是——”张枫打量两人,确乎认识,不过不知名讳,顿了一下,“杜大人的人?”


    “正是。”闻诤面不改色地认下,从怀里掏出手信递过去,“我等奉杜大人之命,前来请张兄帮忙。”


    “坐,小虎给客人倒茶。”张枫对杜得鹿这个蛊惑人心的柔弱文臣很有些好感,接过信当即读起来,头也没抬地吩咐孩子招呼客人。


    闻诤也不觉得怠慢,和方迢迢坐下后,从怀里掏出两包冬瓜糖给小虎,叫他跟四周远远围着打量陌生人的伙伴们分分吃,自己则静候张枫的反应。


    张枫把信来回看了两遍,小心沿着折痕叠好收进怀中。


    “上回和杜大人一别,没想到还有相见之期,多有冒犯,承蒙杜大人不计较,反为我们谋出路,张枫自当肝脑涂地。不过我那些兄弟们不知愿不愿意,还需问过再给小闻大人答复。”


    “张兄高义。能有张兄这句话,闻诤已不胜感激。不论结果,先在这里谢过。”


    论身手,张枫现在已经远不及闻诤,因此就慢了他一步,没留神叫闻诤作揖拜下去了。这下再办不成事,还怎么有脸?


    方迢迢在一边看着,隐隐发笑。


    几年前他第一次见闻诤,唯一的印象是这小孩长得挺美,至于功夫就是三脚猫功夫,不然也不至于被人险些剖成两半。不过就冲肠子流一地还想着任务的劲头,倒是依稀可见今日的模样。


    而今竟也学会了这些和人打交道的花花肠子,想想还挺好玩的。


    这事随后出现在他写给灵雨的汇报里,又原封原地呈递到应涟眼前。


    彼时应涟正在喝药,就着这一封汇报,麻木的舌头鲜见活泛了点,尝出药的苦味。


    “郎主,您就这么看着杜大人拉拢闻诤。”


    “你不觉得他们两个本来就是一路人吗?”


    “可是杜大人把大公子也给拉走了,您在朝中虽然一呼百应,却没什么体己的人可用。”


    一呼百应凭的是权势地位和政治手腕,而体己人却是无论什么政见,最终还是会和自己站在一起的人。


    应涟喝掉最后一口药,好笑地看她:“你今日格外多愁善感,可是近来手头太闲了?不如……”


    “我不闲!”灵雨极力摆手拒绝潜在的工作,从应涟案头端了碟果子溜走了。


    自己并非多愁善感,灵雨想,她只是嗅到了一丝不详的味道。经营情报组织多年,除了凭借出色的能力,还有极其准确的预感。


    那种一叶知秋的预感从不落空。


    灵雨走后,应涟感觉眼前昏黑,黑暗里出现明灭的光斑,大小不一。在无法视物的眩晕里,他回想方才看过的内容。


    闻诤想要找人修整堤坝,知府推脱说没钱没人,于是他想到了张枫那一干人,但自己可能请不动,便扯杜得鹿的大旗。倒是有点聪明。


    只不过即便张枫肯带人出来,只拿少量报酬,当地知府也不一定愿意承担这多出来的责任。倘若修河堤的时候出了任何事,最后还是要问责他这个知府。


    傻子。应涟想,以为抱上杜得鹿的大腿就万事大吉了吗?杜得鹿再如何说项,也不过是说动了民间那一头。


    静静等到眩晕感消退,应涟提笔伏案,将抽查户工两部的结果继续写成奏报,以此为由头,要求户部补齐欠款,不日下发给各州县作运河之用。


    第63章 但为君故


    闻诤来到官署,发觉气氛有一丝微妙。从自己领下那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开始,就常常感受到异样的眼光,他已经学会不去在意,因此安静低头在案前整理公文。


    及至下午顶头上司郑英回来,把他们几个叫过去传达朝廷精神,他才明白,为何别人那样看他。


    前些天他刚提出要整修河道修筑堤坝,朝廷就下令,要求各州县在接到款项的第一时间就着手行动,趁枯水期大干特干,这岂非说明他朝中有人?


    难怪,难怪。


    那政令几经流转扩写,几经学习讨论,发到他们手上的早就不是原稿,但他还是能从字里行间辨认出这是应涟起草的。


    他对自己感到绝望,因为爱变成了一种直觉,他爱应涟,根本不需要征得他自己的同意。


    “讳言呐,这事是你领头的,你务必细读,莫要辜负朝廷的厚望。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开口,人手不够再拨你几个?”


    郑英还是那副慈爱长辈模样,天生有种说什么话都语重心长的能力,使得他看起来真像个提拔后辈的老上司。但闻诤已经知道他是什么人,因此对他指派的人格外审慎,起身道:“多谢大人,届时若力有不逮,闻诤就腆颜叨扰各位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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