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惊醒的时候马车早已经停在府邸门口,车夫肃手立在一旁。


    “去歇着吧。”应涟随手解下腰间的玉佩赏给车夫,绵祝迎上来问他是否即刻传膳,他抬手止住道:“把大公子叫来。”


    苏兰矜并不知道闻诤去找应涟的事,只当时看着闻诤心急又不能开口问询的样子十分快慰。


    “父亲。”


    应涟没说话。


    苏兰矜躬身站了半晌,冷汗渐渐冒出来。他知道应涟是那种要开罪谁之前都会极为平静的人,不出一言责备,但那气氛窒息,令人觉得还不如挨骂得好。


    他在心里把近来做过的坏事都过了一遍,似乎也没做什么特别坏的,只是将他在应府的所见所闻说与皇上听,另外就是……借故跟崔鸾有接触?


    可是办女学这事应涟也赞成,他不过是抱着一点私心做公事罢了。


    还有……还有什么呢?


    “你的生母是个人物,当年是京城贵女中第一个招赘的女子,不但能领着夫君自立门户,就是两个兄弟的家她也当得,若在乱世,当为枭雄。”


    苏兰矜不知应涟何以提起母亲,小心应声道:“是。”


    “如此心胸,怎么生出你这般狭隘的人?你便是记仇,也是记我的仇,何至于抓着闻诤不放,他比你还小一岁。”


    哦。苏兰矜全明白了,原来是替那个遗孤出气,心里不禁冷笑。闻诤是孩子,我就不是孩子吗?


    不过表面上还是认错认得诚恳:“父亲的话,兰矜惶恐。若没有父亲,便没有兰矜的今日,何有记恨之言。或许是儿子说话不周到,叫闻诤弟弟哪里误会了,也是有的。倘若闻诤弟弟介怀,兰矜明日当面致歉。”


    应涟懒得跟他打机锋,只将一卷文书抛在他怀里。


    他展开一看,赫然是自己对于兴建女学的一些设想,黑字上已经血迹斑斑,全是应涟的朱批。


    “崔党本就咬着这事不放,你的提议疏漏如此之多,可是在给他们递刀?有时间好生钻研朝事,少把心思放在没用的地方。崔鸾是什么样的人?你的心胸焉能相配。”


    【作者有话说】


    :只想要很多很多爱


    第50章 太匆匆


    苏兰矜已经顾不得应涟对他的责骂,心里想的都是完了完了他知道了。


    他在心里从未把应涟当成正头长辈,这事倘若给他生身父母知道了,顶多是有点羞,然而让应涟知道了,这种羞当中就混杂着一种难言的耻感和恐惧。


    他怕应涟一张嘴就是对他和崔鸾的宣判。其实他并没有奢求和崔鸾有怎样的结局,但也不愿一点念想都不给自己留。而据他所知,应涟最擅长的就是把别人的希望从根本上毁灭。


    这些情绪从心堵到嗓子眼,一时间他没能说出话来,只有把头深深低下去。这是他在应涟跟前的常见形态,能带给他一点微末的安全感。


    窗外不知何时落下雨来,凉风一激,应涟止不住咳嗽一阵,抬眼看见苏兰矜该白的脸是红的,该红的嘴唇是白的。


    他不过说了两句话,苏兰矜就这样又怕又羞,令他恍惚意识到,苏兰矜今年也不过是个没加冠的孩子。


    “去把窗关上。”


    苏兰矜蜷了一下冰凉的指尖,走过去关窗,有几滴雨潲在他脸上,乍一看像泪,被他抬手抹掉了,低头等着应涟的宣判。


    “你做出那副样子干什么?以为我会同你说以后不准和崔鸾来往了?”


    苏兰矜猝然抬头。


    “我没心情管你的私事,你爱谁都无所谓,要紧的是拎清楚。崔家已呈将倾之势,若你真心爱慕崔鸾,就助她将女学建起来。否则终有一日她还要回到崔家。”


    “是、是……兰矜谨遵父亲教诲。”


    应涟打了个手势让他退下。苏兰矜虽没千恩万谢,可是背影都透露着欢欣,似乎这是来应府之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高兴。


    夏夜的雨最急,远胜秋日与白日,在葱茏的雨声中,应涟的一声轻轻的叹息被淹没,他没听到。


    应涟看人很少出错,据他来看,崔鸾这姑娘永远没有成婚那一天了。女学办成了还好,办不成她恐怕宁肯做个什么居士,独善己身,也不会相夫教子。


    但他还是跟苏兰矜那么说了,看着苏兰矜满心欢喜地去结交崔鸾,替他变相给崔覆盂使绊子


    愧疚这种情绪本就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治世之臣的人生当中,所以他平生极少自问。若要自问,就会发现对不起的人太多了些,难免处处掣肘。


    那点不忍转瞬被暴雨打去,应涟咬着参片,翻起奏折。


    他的左手边厚厚一摞,全是查百道从江南递来的。这人不在朝中,但扰人清听的本事更胜从前,不在犹在。


    在奏折当中,查百道痛斥江南官吏尸位素餐,不思进取,原是崔敬乾这猪狗不如的东西卖官鬻爵,将官位给了无才无德之人云云。


    洋洋洒洒几万字,奏折少了根本写不开,因此才递了一摞回京。


    应涟跳过其中“不配为人”“一丘之貉”“大魏之耻”“五谷之蠹”等被查百道当成句读的词,发现其中全是感情,全无证据,不禁捏了捏胀痛的鼻梁。


    这查百道师承其父,他爹写奏折就这样,激愤之语每每夺纸而出,口水四溅。偏偏他俩还不听管教,新的公文格式下发下去多久,因为这个被罚奉多少次,这父子俩也是初心不改,未尝精简一个字。


    在历朝历代,买官卖官的事都有发生,甚至是合乎律法的,不过那仅限于一些没有实权空有虚名的官职,当上了不过是说出去好听罢了。富贾有钱,朝廷有官,互通有无。


    但问题就在于崔敬乾卖的官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多种款式任有钱之君挑选,做腻了地方官还能当京官,其中属高学淳下辖的工部进的有钱人最多。


    查百道非但在奏折中痛斥崔敬乾,而且从根本上否定了“捐官”制度,连带着将皇帝和皇帝的老祖都骂了一顿,说从太祖太宗开始的这一溜够皇帝都是“取前朝糟粕而弃其精华”“非明君所为,实宗庙所耻”“邪气歪风,败法乱纪”。


    应涟扣下了其中让查百道足以以头触柱死谏过一百回的部分奏折,只把控诉崔敬乾和江南官场的拿给陈昭成看,


    当然此举并不是保护查百道,只不过是为了让他出力,顺利活到扳倒崔氏。


    如此又过一年。


    尚颁五年夏,皇帝大婚。上恤民生多艰,故从简从实,不事糜费,帝后于宗庙祭告天地,礼成辙止。


    这事很给陈昭成拉拢了一波民心。然而就是再精简,备婚也备了足足一年之久,皇后的妆奁流水般抬进宫,足足抬了一整天。


    不过那些终究是庶民看不到的事了。


    百官观礼,金吾卫的仪仗在前。礼部验收那日应涟因公务没能前去,因此今天是头一回见正式的仪仗队。看了半晌,他恍然认出,为首的那个骑在白鬃宝驹上,腰挎玉头麒麟礼剑的人,是闻诤。


    一年未见,这孩子竟已经出落成大人了,使应涟陌生。


    从前天天在眼前,总觉得终年是一个样子,一点没变,难道离了眼前,便长得快些么?


    日光之下,闻诤一身金甲粼粼有光,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面容显得冷肃。从前那一点婴儿肥已经无处寻踪,清丽如少女的五官也长开了,浓眉压眼,不笑的时候还真唬人。


    好则好矣,坏又很坏。应涟想,这孩子有一张天真纯良的底子,怎么长成如今这种看起来会引良家子夜奔的坏男人长相了。


    骑在马上的闻诤丝毫不知道应涟对他的评价。他甚至不知道应涟在看他。


    这些日子可把他忙得晕头转向,白天训练完仪仗,跟礼部校对细节,晚上回住处演武背书写策论。每当他想停下休息一会,就会想起某个夏夜,应涟那句平淡的“你很闲么”。


    像鞭子一记,辣辣抽在他背上。


    他想总有一天,他要以一种更强的姿态站在应涟面前,告诉应涟。


    告诉应涟什么呢?这个他暂时没想好,他只是心里不服气,又不知道到底在不服气些什么。


    其实无论是举子还是百官,全都活在应涟的阴影之下。应涟有多大的光环,别人就有多大的阴影。应涟理所当然地没有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多他一个也不多。


    可是他就是不甘心。


    驭马缓行过承天门的时候,已经有将近四个时辰水米未进,闻诤依旧挺拔如松。


    然而松树尖上,那一点小小的针叶,是他的心神,被应涟的眼风一吹,若与所感,微微摇动。


    应涟会在看我吗?他想。今日百官皆在,应涟不会不来的。可是那么多的人,应涟就是想找,能从云云的礼官、护卫、仪仗里找着我吗?


    他不能分神太久,还有最后一程没走完,因此无理取闹地下结论:应涟必须要看到他。


    第51章 红烛帐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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