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这当口,高心游低声对闻诤道:“别藏拙,皇上找咱们几个作陪,要的就是少年意气,务必求真。”
闻诤心神皆震,握紧缰绳同样低声回道:“多谢。”
这队两个闻诤带来的部下看主力循序发力,还当是什么前松后紧的战略,对视一眼,和游离外场的闻诤打起配合,场面从必输变得胶着起来。
只听陈昭成轻喝一声“接着!”,高心游调转杖头去迎,却被交臂的闻诤以马相阻,自己大半个身子探出马去,手只握球杖末端,使身子与球杖如竹子拔节般伸展开来,先高心游一步把这记险球打了回去。
陈昭成错失一球,却叫了声好,抖着缰绳策马再战,面上是在朝堂上见不到的笑。像许久没洗脸的人,洗掉了层翳似的,笑意就从这其中透出来。
闻诤恰巧看到那个笑,一种后怕掠过他心头,不过激战中的大脑顾不上那些细腻情绪,因此只是一瞬过后,便继续投入到战局当中。
最终是闻诤这队先进两球,拿下头筹,一场打了一个时辰有余,众人皆出了汗,塌透单衫薄衣。虽是夏日,也有受风之患,陈昭成便让众人先散了,自行下去更衣。
待到几人收拾齐整向陈昭成请辞,听到他说等会儿共进晚膳,高心游闻诤是没意见,苏兰矜却拱手道:“请陛下见谅,家父抱恙,臣须得回去侍疾。”
闻诤那因为运动跳得过快,刚平复下来的心脏,就故态复萌了。
可是他不能问。
陈昭成与应涟的关系一直十分微妙,徘徊在剑拔弩张的边缘,但因为剑未出鞘,弩未张满,所以表面看起来平静。
如今他既然已经和应涟划清界限,上了陈昭成的船,就不能再……不能,不能。
可是怎么能忍住不闻不听,对那个人不再挂心呢?
他听陈昭成关怀道:“老师病得严不严重,今日朝堂上看着气色确是不大好。”
“谢陛下关心,家父还是老样子,兴许这一两天就回转了。”
闻诤听着陈昭成与苏兰矜不走心的一唱一和,心里为应涟感到悲戚。
有权有势又能怎么样呢?他效忠的皇帝盼着他死,他一手提携的后辈盼着他死,恐怕这满朝堂上,也没几个希望他好的人。即便是侍疾的人围满了病榻,这里头又有谁是真正关心他?
闻诤怀疑苏兰矜根本不知道应涟得了什么病,所以才含糊其辞。
不行,他得亲自去看看,这样才能放心。
心里计较这些的时候,身子已经随着旁人落座席间,丝竹舞乐声盘旋耳畔,高一声低一声的,连带着他的主意也变幻不居。
分明刚才打定主意要去看看应涟,可是一时又想到应涟不过把他当个玩意儿,自己还好意思巴巴地凑上去吗?一时又觉得应涟曾经真心待自己好过,这些情分如何一笔勾销。
种种种种,不可定夺。
散了筵席,他独身走在回去的路上,天气那么热,可是霜月在天,还是冷冷的一薄片,使他想起应涟的两鬓霜华。
那么瘦的一个人,肩上却有千斤万斤的担子要挑,自己是否对他太苛求了一些呢?
他记得第一回扑进应涟的怀里,应涟身子很僵硬,似乎很不习惯和人亲近,但也没有推开他。
从那以后无论他一身灰一身土还是一脸眼泪地钻进那个怀抱,应涟都默许了。这是不是说明,自己在应涟这里是一个例外。
离开应府之后,他无数次想过,为何自己那样怒不可遏,思来想去,好像只是怨应涟不肯骗骗他。
他继续往前走,踢走一块小石头,那石头在瘦薄的月光下滚过几滚,终于停下,他的主意也定下。
他要去看看应涟,他想,只要亲眼看一眼,确定应涟没有大碍就好。
于是他脚步一转,走向同僚的房间,跟他换班,腾出了明日下午的时间。
他只知道应涟每天都散值很晚,但具体什么时候,谁也不能确定,便申时一到就去官署等着了。
果然不出所料,一直到天色全黑下来,官署里人都快走没了,才见到一身素色常服的应涟从里面走出来。
夜色削减他的腰身,只有衣上绣的银丝团花雪亮一片,显得他的腰只有团花那么细,不盈一掌。脚步也像浮在云头,轻飘飘的,没有力道。
闻诤看得眼眶酸胀,跑上前去,可是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只是站着。
第49章 我不想要很多很多钱
应涟踩着小凳往马车上,看清是他,脚步没停,说了句等我一下。
闻诤便老老实实站在那,没有挪动一步,只在心里祈祷夜风掀起马车的帘子。
帘子一动。
却不是上天回应了他,是应涟一只苍白的手掀开帘子,递给他剑匣。
人都说好剑认主,实际上主人也认剑。隔着盒子,只看那长度和宽窄,闻诤就知道,这是洗红。
打开剑匣,果然是洗红枕在锦布里,用旧的剑穗已经换了新的,剑鞘也被仔仔细细养护过了,在夏夜里宝光和灿。
“留在我这也没什么用,你带走吧。”
闻诤手捧剑匣,借着帘缝的一线去看应涟,压下那句即将脱口的话,吸了吸鼻子道:“听说你病了,是咳嗽重了吗?你一向就苦夏,是不是凉的东西吃多了?”
从哪里听说,应涟用手指头都能想出来,一定是苏兰矜。那孩子记仇得很,倒真跟他是亲甥舅,很随他。
苏兰矜是恨他,连带着对唯他是从的闻诤也不放过,就是闻诤走了,竟也不能释怀,偏要给闻诤找这些不痛快。在这件事上,他不能由着苏兰矜的性子来。
“病了有什么稀奇?府里要延请什么样的名医没有,就是天天拿天材地宝吊着命,也吃得起。倒是你,苏兰矜的话你就听得那么入耳,他说什么你都要信,早晚吃亏。”
闻诤一时没能听出应涟话中的警告,满耳朵都是那句“病了有什么稀奇”。
他知道应涟一向就这样软硬不吃,对他好对他坏都被忽略。可是自己毕竟巴巴跑来一趟……可是,可是。
闻诤想要再次把洗红给扔回去,可是这剑可怜,因此只好紧紧抱着,从它硬质的匣子上汲取一点依靠,借此有了对抗应涟的勇气。
“说得是,太傅权倾朝野,追随者如云,想要什么样的关心没有,何必听我说这些废话。剑放在你那没用,你抛来给我,我又何尝不是放在你那没用,因此将我抛给皇上。”
他指望应涟能够说出一两句话,反驳他的,哪怕敷衍他的也好,但是应涟没有。
那人很疲倦了似的,靠坐在车内的软垫里,以帕掩口咳了一阵,就要叫车夫赶马。
闻诤手抓剑鞘横于马前,怒道:“应涟!”
“到明年秋闱,除却皇帝大婚金吾卫要训练仪仗,满打满算还有九个月时间,你很闲么?”
从前那种时时跟在应涟身边等候提点问训的阴影,时隔多日又笼罩住闻诤,他就像被捏住后颈的猫一样,气焰瞬间消失,喏喏道:“没、没有很闲。”
应涟得到了意料之中的胜利,施施然放下帘子,马车绝尘而去。
回了卫所,闻诤晚饭也没吃,抱着剑匣坐在窗边,像抱着一只小宠物。剑匣早让他捂热了,即使没有绒毛,也温和亲人,沉默地忠贞地陪伴着他。
他打开剑匣,拿软布细细擦拭,方才天太黑了看不分明,原来洗红底下还压着一只锦袋,里头是一叠银票。他里里外外都看了,只有银票,没有手信。
可是就这一叠冰冷的钱,也足够将他刚被应涟伤过的心修复大半。他本计划要恨应涟,这下计划又未能成行。
你别再折腾我了。闻诤想。
打发走闻诤,应涟坐在回去的马车上,突然想到,剑匣里再放本他批注过的《永绥策论选》就好了。他日日将剑匣放在车里,想着有朝一日遇见闻诤就还给这孩子,未曾想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也是他最近忙着督办江南的事,力有不逮,因此才将这事给忘了。
上回察查江南砍了一些人的脑袋,田产尽数上缴朝廷,非但有人从中扣留,还因着度量并不统一,地方与派下来的京官反复扯皮。
步弓的统一本来还在徐徐图之,出了这档子事,应涟索性添了把火,借故把江南百县的步弓全部以旧换新,重新换过一遍。
为了这事,崔党给他使绊子,追着他在江南的几个属下穷参不舍,杜得鹿那厮也裹乱,趁机上书谏言,说他久居庙堂不食人间烟火,建议皇帝把他打发去江南做两年地方官,好生体察民情。
他知道皇帝一定是动心了,只不过碍于他走了没人辖制崔覆盂,才心动而不敢言。
道旁青黑的瓦与苍黑的树疾驰过马车,应涟沉默地看着,忽而想不起自己的年岁。
他想自己也许真的老了,从前觉得与谁斗都其乐无穷,现在只感到疲倦。
幼时他读精卫填海,曾惑于精卫何时能把海填平,如今想来,也许海平不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穷尽一生,如此往复,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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