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四合,宫灯近近远远地亮起来,闻诤没说话,沉默地踩着地上的影子。
从冬到夏,他和应涟有龃龉这事早就在卫所上下传开,若不是离了应涟又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恐怕也不能再在这个公子哥聚集的地方安然无恙地做着百户。
现在已经没有人不识趣地在他跟前提起应涟,再听到这个名字,好像隔着千山万水,传到他耳朵里,只剩回音了。
应涟想什么,他怎么能懂呢?他本就不懂应涟。
他想说不知道,但高心游如今在风口浪尖上,步步都如履薄冰,他不能说不知道。
想了想,他开口道:“应……太傅不插手的情况,一种是任其自取灭亡,一种是实际上他也赞同,坐收渔利。前朝事我知道的没有你多,你去打听打听吧,倘若应党上折子的人只说些无关痛痒的话,那八成就是他赞同你当这个国舅。”
“小闻……你真是,应太傅不担心自己养虎遗患吗?说来你怎知应党的确有人上奏,而非全体噤声?”
“养什么虎。”闻诤苦笑,“所有人在他面前,不过都是猫罢了。这事明面上他不能半点表示都没有,但他实际上没什么想表示的,只能让底下的人代劳。太安静了,会显得可疑。”
高心游简直要为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拍手称妙,忽而又道:“你不怕我将这些话说与我爹听?”
闻诤给守卫交了出宫凭证,等两人走出去一段,上了马车才道:“当一个哥哥很不容易吧?”
“是啊……尤其摊上这么鬼精灵的妹妹,一丁点都哄骗不得,小时候她看人涂脂抹粉,也吵着要胭脂,我拿印泥骗她说这就是,她给我拍了一脸。”
闻诤笑起来。
他一向知道做人长辈是不容易的,那么应涟呢?应涟好像做什么事都很轻松,会不会也曾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为抚养一个孩子感到头疼。
“你放心,听到的话我烂在肚子里。我和小云不会走回头路。”
两人再没说话,各自掀帘子看外头的风景。快到地方,高心游才忽而道:“小云竟然要出嫁了,真像做梦一样。”
一入宫门,恐怕鲜少再有相见的机会,闻诤不知道该安慰些什么,只得先跳下车替他打了帘子,边伸手扶他,边出声到:“还要备婚六个月,这段时日你们多相处吧。”
高心游被扶了一下,握着闻诤热而干燥的手掌,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层冷汗,连指甲缝里都是凉的。
他的小云,将要被送进他伸手够不到的地方,别说是他,就连整个高家,在皇帝面前也不算什么。嫁到寻常人家,挨了欺负他尚且能去出头,可是他能把皇帝怎么着?
进宫,真的是对的吗?
他只管跟着闻诤往里走,恍惚地看着闻诤跟掌柜的说话,掌柜天生笑脸,和气生财,拿出许多好东西来供他们相看。
“你看这对镯子好不好?”闻诤咳了一声唤他回神,将一双白玉条镯捧给他。
高心游捡起在人前惯用的笑脸戴上,斟酌道:“成色真好,一看这玉就养人得很,不过有些素,掌柜的,有没有雕花的镯子,要鱼莲纹的,意头好些。”
“有有有,贵人稍等。春儿——给贵人看茶。”
不多时,掌柜捧着一摞三只锦盒回来,依次摆开,趁高心游逐对察看,插嘴道:“贵人是要送什么人呢?小店还有许多时新的首饰,就连官家小姐都喜爱。”
“送我妹妹,她要出嫁了。”
“哎呦原来是喜事!小店正有一对石榴纹的红翡镯子,那石榴雕得,活像是刚从枝子上揪下来似的,多子多福意头好,送给新嫁娘再合适不过了,就是这价钱嘛……要不只管拿出来给贵人看看?相中了便是有缘,价钱好商量。”
多子多福向来是对于对于男人来说的,对女人来讲又能是什么福气。他娘就是个例子,身子越生越差,一天福也没有享过就走了。
“不要那个。”高心游轻声说。
闻诤看他状态不对,摆了摆手打圆场道:“小妹偏爱鱼莲纹,我们从这几对里选就好。”
言罢将几只锦盒往高心游眼前推了推,示意他挑一个。
“都包起来吧。”高心游面有倦色,低声答了一句。
两人正要走,闻诤余光忽然瞥见架子上有只赤金的素簪,不加一丝点缀,内敛含光。
他便想起前年的大年初一,应涟拔下金簪赏给灵雨当压岁钱,头发散下来划过他脸时候的触感。有一点痒。
高心游看他也挑了支簪子,讶然道:“小闻竟有了心仪的姑娘么?”
心仪。
闻诤被这两个字砸懵了。
怎么可能是心仪,他明明就把应涟当成……对,当成什么呢?
关于应涟,他有太多想不明白的事,这不过是其中一桩。不知道答案也没关系,反正现在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他如是宽慰自己,压制住在腔子里狂奔的心脏,强笑道:“整日在宫里,连女子都没有,何谈心仪。不过是自己用罢了。倒是你,一下买三对,就是八臂哪吒也戴不过来。”
“小云要真是有三头六臂,倒就好了……”高心游叹了口气,和他并肩往外走,“也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这儿离家近,我走回去,叫车夫送你。”
闻诤也没跟他客气,手里紧紧捏着锦盒就要往马车走,听高心游在身后道:“你不如也在附近赁个宅子出来自己住,总比住在宫里自在些。”
脚步一顿,闻诤摇头道:“我还不知能在京城待多久,听皇上的意思,或让我回江南也未可知。”
高心游见惯京中的世家子弟,骄矜的、顽劣的、仗势欺人的、不可一世的,真没有哪个少年像闻诤一般纯善。他是真心把闻诤当朋友的,却不想这么快就要分别。
“怎么回事?回江南是什么意思?”
“你别急,不是罢官的意思,只不过……经过上回那一遭,你也知道漕运总督的差事办得并不好,皇上问我愿不愿意回江南去看顾着些,当然也不是现在,我如今尚无功名,就是想走也走不了。”
“你眷恋故土,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想到平生只得你这么一个投契的朋友,有些舍不得罢了。”
闻诤想,他哪是什么眷恋故土,分明是在何处已经没有分别了,不过听高心游这么说,也不免心里一软,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便是我回了江南,焉有再不回京的道理,你这些天心情不好,太过伤感了。”
“也是。”高心游点点头,“明日皇上叫咱们几个陪着打马球,没有骑装的话我给你带一套。”
第48章 马球赛
陈昭成做太子的时候,有上不完的课,念不完的书,想玩玩不成。如今当了皇帝,有了玩的权利,却又没有了玩的时间和心劲,只偶尔和高心游几个同龄人一起打打马球,还抱有拉近君臣关系的目的,连玩都不能纯粹。
他每每想到自己既没有嫡亲的兄弟又没有子嗣,江山托付不到旁人的手里,又不敢真的把国事撂给崔应两人,自此撒开不管,就觉得日子极没盼头。
杜得鹿他倒是信得过,但杜得鹿却又是最不能由着他胡来的人。
他只好咬牙熬着。
好在近来有值得开心的事,一则是高心游抓住了他爹的狐狸尾巴,尽管只是个尾巴尖——掌握了高学淳卖官占地的些许证据;二则高小云他见过了,是个很有意思的姑娘,如果皇后是她的话,日子也许不会再那么枯燥乏味。
闻诤、高心游、苏兰矜等人加上从金吾卫中拉来充数的,分作两队,早早在马球场候着。
开赛前陈昭成嫌弃闻诤那队的文臣太多,特意把高心游拉到自己队里,笑道:“闻卿,可不许手下留情。看看朕与心游这对姻兄弟厉害,还是你同苏卿厉害。”
闻诤手握球杆拱手回道:“臣遵旨。不过臣自己的把式并不怎么样,一会儿倘或输惨了,还请陛下万勿见怪。”
“你呀。”陈昭成促狭地笑了一下,突然抬起球杖,将闻诤的马抽了一下。
五花神骏嘶鸣一声,疾驰而出,令官打旗,第一场开始。
闻诤控着马,一心二用地想怎么给皇帝那队让球。太明显了不行,等于打陈昭成的脸,可是太隐晦又不好控制。球场上瞬息万变,他也不一定能控制得那么精准。
正当此时,高心游策马而来,两马肩部相撞,擦着他过去,挥杖击出一球,他想着这处视点盲区旁人看不见,就没去管,放任那球直奔自家球门而去,被陈昭成以杖头一捞一撞,霎时以更强劲的力道冲向球门。
苏兰矜知道自己的马术和球技跟其他人比起来没那么好,想要做进攻位是不行,因此一直徘徊在自家球门附近,正待这种时机把球给队友往外撵撵。
这秀气斯文的书生到了马球场上也显出几分厮杀的悍勇,策马追着陈昭成打来的球,奋力挥杖,擦着球边过去,好歹让球的冲势放缓,在地上滚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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