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应涟始终没因为这事传唤他。


    他的准备都落空,认定应涟比他想象的更加薄情寡义,由是更恨应涟,每叫一声父亲,他都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更过分的是今日早朝,提起他进内阁的事,这是皇帝曾允诺他的。结果不仅崔党反对,应涟也反对,说他见识短浅年纪也轻,担不得重任。


    那些御史言官本就嫉恶如仇,一看两党都不支持,由查嵇带头骂了个爽。


    苏兰矜为人一向清高倨傲,除了被应涟搓磨,什么时候挨过这么多骂,直把他骂得双耳赤红,半途就要逃了。


    不过这么一骂,倒是让他和陈昭成这一对不得志的君臣心连心了,看彼此,都有了点顾影自怜的意思,走动愈发密切起来。


    苏兰矜在家里受气,可是在堂堂帝王面前却足够春风得意,因此偶尔看见闻诤,就又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怜悯神态了。


    有次遇见了,他忍不住伸手拦闻诤道:“你看看,我同你说什么来着?那时候你偏不信我。”


    他以为闻诤会像以前那样,孩子气地恶言相向,但闻诤只是握着刀平静地看他。


    “苏大人即便得蒙圣上恩遇,也最好不要无诏在大内闲逛,遇上不认识苏大人的,将你绑了押送到镇抚那儿,就不好了。”


    闻诤说话的时候目光微微俯视,令苏兰矜意识到,这个比他小一岁的遗孤,竟然比自己还高些了。


    第46章 小云


    苏兰矜并不知道闻诤曾奔袭千里取回穆氏的人头这码事,以为陈昭成提拔他只是一种拉拢手段,同和自己是一样的。


    只是他想不明白,闻诤现在已经和应涟形同陌路,在朝中又没什么支持,还有什么值得拉拢之处。


    思来想去,他觉得是自己和闻诤都被陈昭成视作战利品的缘故,这是皇帝与应涟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中,第一次胜利。虽然这胜利是无声无息的。


    但闻诤并没有跟他是同盟的觉悟。


    “小闻,你看起来有好多心事。”高心游给他倒了杯酒,看他犹豫,补充道,“这是果子酒,不醉人的。”


    相比于同府出来的苏兰矜,闻诤一向更喜欢高心游。眼下他即便是休沐也无处可去,便整日跟高心游混在一处。


    此刻闻诤接过酒杯道谢,托着腮笑了一下,可是眉头还拢着,全然是被说中了无可奈何的样子。


    “乍一离开熟悉的地方,总还有点不习惯,过段时间就好了。你呢?高大人怎么肯放你出来。”


    “自然是因为我这段时间乖顺,养狗么,就得有赏有罚。不过……”高心游想到了什么,连喝了三杯酒,眼弯弯的,笑得很畅快,额角不知道被什么伤过,有一道白疤,在日头下反着光,将他的笑容衬得并不开朗。


    也许是跟年纪小的闻诤相处起来轻松,高心游没有平日那么温吞,年糕似的,捶他一拳还担心被黏了手。


    闻诤瞧他此刻的模样,既像是喝醉了,又有点像疯了,便按住他的手道:“你别喝了。”


    “高兴嘛,等着看吧小闻,很快就……哎,不说了,人间乐事知多少,尽付杯中罢!”


    闻诤劝不听他,自己也喝了一杯,凭窗看楼下的河。


    隔得远了,水面照不出两人的影子,只有白色水鸟泊在水上,啄理羽毛的倒影清晰可见。


    他没来由地想到,应涟曾经也穿一身青色官袍,正中绣一只白鹇。应涟白而清瘦,行走坐卧都好看,像那只白鹇在碧波上临水自照的影子。


    如今应涟位极人臣,已经好久没穿过那颜色的官袍,自己也不是那个连品阶都认不出来的傻子了。


    应涟会知道自己在短短几个月之内连升三品,从总旗到了百户吗?肯定知道。这满朝的人事调动都得过了内阁的眼,但应涟却从没对此有过只言片语的表示。


    不当值的时候,闻诤曾试图易地而处,设想如果自己是应涟的话,收养这么一个遗孤到底是为了什么。


    花费时间、精力、钱,搂他睡觉,教他读书,难道都是闲来无事顺手为之?


    闻诤自问没有这种闲工夫。


    他一连想了许多日,最终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懂应涟。


    他们曾在同一屋檐下相处四年,朝夕相见,甚至他一度以应涟枕边唯一的人自居,原来只是隔雾隔纱,从未看分明过。


    半拖半抱地把高心游弄上高家马车,闻诤站在路边,看那车驾在闹市中虽行得不快,却很快被人群合拢,消失不见,方才回神。


    高心游回家了,闻诤慢慢往皇宫的方向走。


    春花开落过一季,孟夏来临的时节,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事——陈昭成有皇后了。


    新娘子并非先前那些热门的皇后人选中的任何一个,而是跟高心游一母所出的庶妹高小云。


    众人不知道这名不见经传的姑娘如何在京中一贵女中杀出重围,旁的不说,就是她顶上那几个嫡亲姐姐也比她更合适些。


    然而陈昭成这回没跟任何人商量,一道圣旨降在高府,打了所有人个措手不及。


    高学淳第一反应是崔太师促成的,但那也不对。倘若是崔太师,必然要提前知会一声,而且不会选他这个十数年丢在府中,连正经先生都没请过的不成器幺女。


    倘若不是崔太师,那么难道是圣上自己?他会知道自己家里还有这么个从没带去过的女儿么?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事跟高心游有关系。然而高心游跪得比他还低,头埋在地里,根本看不清表情,怂得像只瘟鸡,哪有一点能说服皇帝娶自己妹妹的样子。


    石砖地砌得平整,一点土缝都不见。可是贴得近了,仍然可以闻到一股泥土的腥味。高心游以头触地,闻着那股腥味,露出一个笑。


    高心游小时候就知道,自己并不是受宠爱的儿子,因此在高小云诞生之初,他是怨恨高小云的。本就吃不饱饭,多了这么一个小东西来分口粮,以后岂非要挨饿更甚。当然他更怨恨母亲,明知自己生的孩子不受待见,还要继续地生下去,简直是作孽。


    等到他通晓了一点人事,这才模糊地意识到,只要他的父亲兴致来了想要到他们这个小院来,母亲就没有拒绝的权利,他和高小云,都是这样出生的。


    这时候高小云已经会叫哥哥了,而且早慧地自学了攀比。经常口齿不清地问他,为什么姐姐有竹蜻蜓她没有,姐姐有花手帕她没有,姐姐有把嘴巴涂得红红的东西她没有。


    母亲生下高小云之后身子一直不大好,他就自己学做竹蜻蜓,学绣帕子,攒下一点钱给臭美的高小云买胭脂。


    有回高小云非要一条小狗扑蝴蝶的帕子,他在学堂边读书边绣,给好事的同窗发现传扬得人尽皆知。这事还传到了高学淳耳朵里,不过高学淳并没有怎么生气,似乎早就料定了他就是这样不成器的东西,只是踹了他一脚让他滚回去绣花。


    那段时间他在没人的地方走路总是一瘸一拐,仿佛屁股上还烙着一个鞋印似的。


    后来高小云又问他,为什么姐姐们都可以去学读书写字。高小云很聪明,知道每次这么问哥哥就会把她想要的东西弄来。


    果然哥哥说,小云也可以,没人教你,哥来教你。


    高小云跟着高心游读书,看的都是高心游看过的书,倒是免受了许多女德女训的荼毒。


    不过也有坏处。她能做诗能写文章的年岁,还不知三从四德为何物,因为男人的书里不教这个,女人的书里才教。由是她就越发无法忍受高府的一切。


    倘若她没有念过书,或许早就嫁了人,逃出这个牢笼。然而她知书明理了,也便知道,草率地出嫁,不过是去往另一个牢笼。


    每当她觉得无可再忍的时候,高心游就会让她再等等。她原先以为哥哥不过是宽慰她,直到有一天高心游问她,小云,你想不想做皇后?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中宫的事她其实不是很清楚,但相比于高学淳,她当然更相信哥哥。


    与其等上几年被高学淳扔杂物一般将她归置到别人家,还不如进宫,反正前狼后虎,唯有一搏。


    也许自己做了皇后,还能对哥哥有几分助力。万一将来哪天高心游想要掌家,扳倒高学淳的路上哥哥不至于一个援手都没有。


    “你果然知道。”听她那么说,高心游摸摸她头顶的两个揪揪,笑到,“小云长大了。”


    那语气太像叹息,她循声仰头去看,高心游的手掌却紧紧压在她头顶上,不给她抬头的机会。


    第47章 心仪


    “见过国舅。”闻诤朝着高心游拱手,肩膀被拍了一把,听高心游道:“看你是讨打。”


    两人沿着宫墙向外走,偶尔有见礼的下属,高心游也便学舌,怪声怪调道:“闻~百~户~”


    两人笑闹一阵,高心游的声音低下去,有两分犹豫,然而还是问出口:“小闻……依你看这回的事太傅不置一词,是何缘故?这事也越过了太师,但我们高家好歹算作崔氏党羽,他即便心有不快,不表示也是正常,太傅又是因为什么。”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