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在世家子如云的金吾卫里并不算高,但闻诤毕竟才十四岁,已属特例。


    应涟从不饮酒,以至于闻诤都不知道这府里竟然还有酒,而且就埋在他经常练剑的花树下。据说是应老将军埋下的,也许是为了那个从未在世的“三娘子”,也许是为了哪一日大捷还朝,总归人不在了,因为什么也没有了意义。


    拍开黄泥封,把酒倒进锡壶里烫着,酒香渐烈。冬日里鼻子不灵光,最初还没闻到什么特别之处,等到酒滚沸,一室都盈满了,光是闻闻便有几分薄醉。


    闻诤这两日正赌气,只是阴恻恻地跟在应涟身后,并不主动搭话,现下给这热腾腾的酒气一蒸,眼眶发热,鼻音哝哝问:“以后我还能回来吗?”


    “不然呢?”应涟给两人斟了酒,理所当然道,“休沐日就回来。”


    “哦——”闻诤拖长了调子,心里又原谅应涟了,不过面上还矜持着,语调仿佛不愿意似的。


    这时节已月上中天,再吃什么荤腥的酒肴都要胃口不佳,因此桌上只有几叠腌青梅、盐渍桃干之类的蜜饯佐酒。


    闻诤嚼着青梅,浓重的酸甜咸与清香把他的舌头卤制得入味,然而才将将喝一口酒,那酒味立刻穿透了青梅的屏障,在他口腔中震荡开来,辣得他直咳嗽。


    应涟显然领教过,并没有一饮而尽,只是薄薄抿了一层,看着他笑起来。


    好半天闻诤终于从咳呛中缓过来,呛得眼睛都红了,泪汪汪地将应涟看着,一种无声的控诉。


    应涟捏起酒盅问:“还喝吗?”


    半大的少年正在要面子的年纪上,最不愿意被他看轻,咬牙道:“喝!”


    “酒不是这样喝的。”应涟逗小孩似的用筷子头沾了点给他抹嘴上说,“闻诤,以后进宫当差,就是大人了,这杯酒给你饯行。”


    “以、以后是大人了吗……”虽然闻诤一直很期待应涟有一天不再将他当成小孩子看,可是这一天来得这样快,毫无预兆,竟让他心里没来由地抗拒。


    他舔着唇上的酒,还是苦的,辣的,但那是应涟给他的,他慢慢舔着,听应涟说:“进了宫不比府里,金吾卫的世家子弟又多,若有什么人欺负你,你就……”


    “闻诤一定隐忍不发,留待来日。”


    “什么跟什么。”应涟摇头笑笑,“你就跟我讲,我倒看看是哪个没有眼色的东西教育出来的子侄。”


    “郎主……”闻诤鼻音更重了,仿佛现在就受尽了委屈,有无数的状等着跟应涟告似的,却又得了便宜卖乖道:“可是郎主不是说,闻诤是大人了吗?”


    “大人更要学会狗仗人势,狐假虎威了。”


    喂……到底是在夸他还是骂他啊。


    这跟闻诤想的其实不太一样。他没到出去闯的年纪父母就已经亡故,但他见过别人家的,这种时候必然要叮嘱一番在外面不要惹事吃亏是福之类的话。


    应涟却告诉他,不用怕。


    也许……闻诤想,也许因为应涟本就不是他的父母,应涟还这样年轻。清水一样淡漠而有光的眼睛,瘦削风流的身段,一寸寸都像比照着话本子里的神官仙人长的。


    不,应该说,话本子比照着应涟写的,这样才对。


    至于那片早生的华发,是天也妒忌的佐证。


    他握住应涟的手摇了一摇,带着央告的意味:“以后闻诤不常在家,郎主要三餐不落,夜里早睡,切莫再成宿看折子了。”


    “说得跟生离死别一样。”应涟觉得他郑重得有点好笑,手心的热度也不正常,知道他是喝醉了,就势把他拉起来道,“这点酒量,在外别喝。还能走吗?”


    喝醉的人自有他偏门的黠慧,此刻他只想跟应涟一起睡,因此摇了摇头。


    不过应涟并不想跟这个烫烫的醉鬼一起睡,因此叫来了小厮,把据说无法走路的人背回去了。


    闻诤躺在床上,一阵阵眩晕,不过也还是睡不着,只是晕。很多次他以为自己要睡过去了,关键时刻又有一根线提着他,把他从入睡的边缘拎起来,实在折磨。


    要去找郎主,他想,本来被小厮带离的时候他就不愿意。


    于是应涟吹熄了灯刚躺下,就听见窗棂被推动,一下,两下,笨拙得既不像灵雨也不像闻诤。正待喊人,一团穿着寝衣的身影滚了进来,踉跄往他这边走。


    应涟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早知道他就不让灵雨掺和了,怎么把好好的孩子教成这样,有正路不走,专爱翻窗。


    这傻小子,这么冷的天穿一件单衣,胸怀都因为翻窗又滚了一下而大敞开了,像是不知冷热似的,一门心思往他床上跑。


    他只好侧身让开点,由着这醉鬼熟门熟路地踢开鞋上床,丝毫不见外地盘踞下了。


    等到他也上来,闻诤又熟门熟路地抱过来。热乎乎的身子贴着他,呼吸又比平时快,跟只小狗敞着肚皮似的,使人疑心摸一下他就会哽哽唧唧地叫出声。


    但应涟摸了摸他肚皮,实际上并不是想象中那样软软的鼓鼓的,而是柔韧的热烫的,在被他触碰的时候无意识地绷紧,完全是一个习武之人一生中最好的年纪所拥有的体格了。


    而且也没有哽哽唧唧地叫出声,只是在睡着。


    这让应涟有点说不清的失落,好像养在手心里的圆胖雏鸟,突然有一天展开腾云的双翼,就这么扑剌剌地飞出去了。


    应涟捂着嘴咳了两声,转过身去睡了。


    然而睡到后半夜,那双不知道什么时候扣在他腰上的手突然紧了一紧,把他勒醒,有东西抵着他腿。


    根蹭来蹭去。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往那方面联想,可是耳后急促的呼吸声又由不得他不多想。他一生中少有这么惊怒交加的时刻,又带点说不出的难堪。


    掰了掰腰间的手,那手反而扣得更紧些,直把他往后按。他艰难扭过头,借着一点月亮的微光看见,闻诤还是闭着眼在熟睡当中,不过眉头紧皱,显出一种难耐神色。


    似乎感觉到他转回身,那眉头有了点舒展,将唇胡乱地往他脸上蹭去,因为太热的缘故,唇已经干裂起皮,像参差的小刀片,剐蹭得他下颌侧颈都痛。


    最初的惊怒已经过去,应涟的脑子在半夜里被迫飞速转了一下,回顾闻诤先前的表现怎么都不像通晓人事,大约是喝了酒无意识的……


    正当此时,两条藤蔓紧紧缠着应涟,在他腰间勒出痕迹。


    那藤蔓没有神智,却颇通人性,箍得他不能挣脱。藤蔓的花从含苞到盛放,花粉洒了他一腿。


    他头皮发麻,太过陌生的场面即使是他也愣了两秒,看着摊成大字熟睡的醉鬼,木着脸给他换了一套,脱下来的揉成一团扔进角落了。


    而后他又给自己从里到外都换了一套。


    实际上他很想去洗个澡,但是毕竟太晚了。


    他一向觉得闻诤迷信,却原来世间真有谶语吗?还真让他给说着了——闻诤以后确实是大人了。


    怎么就赶得这般巧,早不梦*晚不梦*。


    应涟被闹了这么一遭,肯定不能再躺回去和闻诤同床共枕,只好披衣起来看奏折。


    这个蠢货,那个蠢货,全是蠢货。应涟看着奏折,被里头的蠢货们气得太阳穴酸胀,但心里又知道,其实并不是为了这个。


    【作者有话说】


    “正当此时”,作者没招了,看植物世界吧,绿色治愈内心。(?_?)


    第43章 潜谋


    闻诤觉得自己已经醒得够早,摸了摸身边,那被窝却早就冷了,便渐渐清醒过来,起床准备入宫。


    这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寝裤似乎换过了。摇铃让婢女送来外穿的衣物,一边换着一边往外间走,看见应涟一只手抵着下巴,正在那闭目养神,不由放轻动作,想给他披件衣服。


    “醒了?”应涟睁眼,微微避开那只凑近的手,叮嘱道,“第一天官服穿板正些,当心给那些言官参了。”


    闻诤被躲避得不明就里,手在应涟肩侧悬停片刻,才落回自己的衣领上,仔仔细细扣官服的暗扣。


    “郎主,我的裤子……”


    “你半夜闹着要喝水,把茶水洒身上了。”


    “噢……”闻诤熟知应涟脸上的各种细微表情,知道他现在心情不是很美丽,于是只好呐呐应声,没有再问。


    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还有半夜起来喝水这么一回事,他只记得自己翻窗户进来找应涟,然后睡了,还梦见一个轻袍玉带的神女……


    说是神女也并比准确,他其实没看清那人的模样,只依稀记得那人大半张脸隐没在莲花冠上垂下的白纱里,一手作拈花状,一手懒散地撑着下巴……就像应涟现在这样。


    然后他就不记得了。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他想,前些日子听闻应涟在坊间有“琅嬛下降”的美称,说应涟是天帝藏书阁贬下凡的神仙,读书人在大考小考之前都要拜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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