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里面不光有应涟带来的人,崔覆盂也带了一个。
闻诤看过去,那是个分外清秀的少年,年纪应该比他和苏兰矜都大一点,但是身量不太高,似乎哪里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陛下恕罪,老夫一时不察,致使这不肖孙女作小厮装扮溜进马车跟着进了宫来,实在是、哎……!”
应涟一边唇角微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在场哪有不知道怎么回事的,崔覆盂这老头第一回做媒不成,这回直接制造偶遇把孙女撒出来了,不啻于一场闹剧。可是除了应涟谁又敢笑?
大家只能配合着装聋作哑,同时敛神屏息,静待皇帝示下。
“无妨,既然来了,就一同入席吧。”陈昭成面上笑着,那笑意却很不流畅,是因为后槽牙咬紧了的缘故。
“还不快给陛下请罪!”崔覆盂看孙女就那么大剌剌地要坐下,恨铁不成钢地呵斥出声。
“臣女无知,一时贪玩惊了圣驾,愿抚琴一曲赔罪。”
闻诤听应涟讲过,知道他是反对崔覆盂嫁女的,但此刻瞧着应涟却没什么反应,反倒一派看热闹的态度。
“这是他的长孙女崔鸾,在京中的女子诗会上早有令名,不过……”
不过什么?闻诤不敢扭头,只把余光定着应涟,无声地催他往下说,他又不肯说了,只是笑。
第41章 春节档火拼
闻诤心里记挂着应涟说了半截子的话,又不太擅长音律,因此那些个拨挑勾剔出来的袅袅琴音是一个也没进他耳朵。
苏兰矜倒是很入迷,面上没什么表示,但从肩胛的微微晃动不难看出他在用手打拍子迎合。
酸文人习气。闻诤心里嗤到,文人就有这点不好,竟干些没用的事。
不过……不过若是应涟也爱好抚琴的话,就比较高雅了。思及此处,闻诤小声问:“郎主可也会琴吗?”
应涟一双眼睛和崔覆盂打了个交锋,彼此都笑得很表面,闻言淡淡回道:“早都撂下了。”
“你想学叫绵祝给你找个琴师。”
“不想。”闻诤摇头。郎主不学,他也不学。
琴是好琴,只是在场恐怕除了苏兰矜,没有人在认真听。不过他与崔鸾也并非什么绝弦之交,因为崔鸾这琴弹得别有心事。
一曲临了,还错了个音,她自己没注意到,抱着琴向陈昭成施了一礼,垂头文静地站着,瞧模样是静听她爷爷发落了。
“陛下以为老夫这孙女琴艺如何?”
“佳善。”
“老夫这孙女,自小就喜爱弹琴作诗,更深露重得还掌着灯在这上头用功,怕她将眼睛看坏了,真是说也说不听。陛下既觉得她还行,不如就……”
砰!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崔鸾突然跪下,膝盖在青砖上碰撞出极其坚决的一声。
崔鸾说:“不如就请陛下许臣女开女学,让天下女子也能读书识字,不再终日止步在闺阁内,昏昏然不知朝夕,虚度此生。”
“住口!”崔覆盂气得胡子都翘了两翘,想抽她一嘴巴又舍不得,只好拍在桌上,拱手道:“陛下恕罪,这是她一时无心之言,并非……”
“无心之言尚有远志,仔细计较一番不知道有多成气候。”应涟慢悠悠把话插进来,“闺阁女儿鸿鹄志,臣以为甚好。”
这死丫头根本不知道她的任性妄为捅出多大的篓子!崔覆盂在心里恨恨骂道。
其实崔鸾并不是他心里最属意的皇后人选,因为他这长孙女一向很有主意。
只不过崔家早早放出风去,本以为皇后必然出在这几个孙女里,却又被一再延宕了,这下子许多人等着看笑话,再不把最大的嫁出去,下面几个小的都不好嫁人了。
没奈何崔覆盂只好把这年纪最大的孙女带来,却不想被自家人摆了一道。
“应太傅年纪虽轻,却已为大魏柱石,焉能不知这不过是小女儿家胡闹?这般纵着她,是给了老夫薄面,却也是害了她!一介女子整日抛头露面,往后再如何婚嫁?莫非人人都要效法太傅,不嫁娶不开枝散叶?如此往后,我大魏便没人了!陛下,老夫以为,还是先给太傅赐婚,以防有人上行下效,遗祸无穷!”
崔覆盂年纪大了,一口气说这么长一段话相当不容易,可见是相当破防。然而在盛怒之下还能两句揭过女学的事,将应涟拉下来,便不能不让人感叹他这个首辅不是白当的。
满座寂寂。
杜得鹿倒是赞成应涟娶门亲,一个人有了妻儿,往往会顾及着点家里,正好可以勒一勒像发了狂往悬崖冲的野马似的应涟。
只有闻诤仓惶看向应涟。
应涟总是一个人。即便偌大的应府里仆婢如云,宾客鱼贯,可是没人能真的走到应涟身边。许多年来,应涟都是静静地独立在高处。
他没想过应涟也是会娶亲的。
应涟……应涟娶了亲,就是有妻有子的人了,那么自己只会是更加尴尬的存在。自己究竟是什么呢?一个侍卫、一个书童?还是一个被捡回来的没家的孤儿?若是以后应涟有了亲生的孩儿,自己要向那孩子躬身行礼,口称少爷小姐,由着那孩子在自己背上骑大马吗?
一瞬间他被这些可怕的念头壅塞住了脑袋,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是愣愣地看向应涟。
实际上他的目光并没有自己认为的那么纯善,那是一种期待、恐惧中夹杂着恨意的目光,死死扒住应涟的脸,仿佛应涟只要说出允肯的话,就会被那目光犁出两道血沟来。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人生在世总有一刻是开了天眼,高高审视伏在红尘间的自己的。就是这一刻,闻诤仿佛观到未来对应涟无边无际恨着的自己,又观到过去与当下蠢钝蒙昧的自己。
无数个拖影,是无数个他自己,喜怒不一,嗔恨俱有。
他深陷虚影中,弗能自拔。
应涟的声音是一记引磬敲响,终于把他给敲回当下·身中。
“当年某当着满朝文武对先帝发愿,誓要为我大魏拼尽一身,绝不为嫁娶生育之事所牵绊。言犹在耳,太师怎么能强夺某志,令湘君愧对先帝呢?”
先帝死得十分好,生前未见得做了多少好事,死后却频频被人搬出来当挡箭牌,用处便多了起来。
眼见着应涟又把先帝搬出来说事,就是再不甘愿也别无他法。可是崔覆盂咽不下这口气。
“老夫自然记得,不过当年应太傅说的似乎是因为什么……身子不好,不便生养,竟不知这许多年过去,还没调养好哇?”
在场还有女眷,又是崔覆盂的亲孙女,照理说最应该顾及着闺阁女儿颜面的就是他,然而他现在已经完全被里通外国的孙女和坐享其成搅浑水的应涟气昏了,一心只想给应涟好看。
“没治好。”应涟面色不改,似乎隐疾在他这里没什么可隐的,“某不如太师这般的老当益壮,年逾六十还添新丁,虽是外室,却也不打紧,放在哪里不是一样养大?左右都是太师的骨血,做不得假。”
崔覆盂险些从座位上厥过去。
他应涟自己不要脸也就算了,这些床笫之事怎么好拿到大庭广众之下说?何况还有未出阁的小姐!
崔覆盂如是在心里咒骂着,浑然忘了是他先撩的架。
“哈哈哈哈这是好事啊!太傅虽然未有自己生的子嗣,不过现下也有了大公子兰矜,太师又生了一个,这样算下来还多赚一个呢!”
这一场还没开口的杜得鹿终于逮到机会,因为全都事不关己,没心没肺地笑起来,替他那位小皇帝把场面收束起来,一群人得以继续面和心不和地宴饮。
郎主竟然不行……
这是闻诤从未思考过的角度。
不过这也无损于郎主的威仪,在他心里,郎主依旧是世间最厉害的人。
可是郎主竟然不行……
而且满朝文武都知道!
闻诤简直不敢想应涟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他们一个两个面上尊敬应涟,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嘲笑应涟!
这样想着越发食不甘味,又不敢以怜悯的目光看向应涟,只得自己憋着,偷偷用余光觑了一下又一下。
应涟觉得好笑,用筷尾抽了他一下道:“好生吃饭。”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陈昭成的注意,小皇帝已经学会了掩藏自己,不把心思写在脸上,只不过功夫有限,装作突然想起闻诤武艺卓绝而自己身边正好缺个近卫的时候,演技不太过关。
“太傅,你的意思呢?”
应涟心知早有这么一天,放下筷子道:“臣以为甚好。”
大殿上,闻诤跪下去谢恩,终于明白应涟昨天夜里为何破天荒地在那看他舞剑,待他又那样好,原来早就想把他给丢出去了!
养了这么些年,就算是养条狗也该养出些感情来,难怪,难怪。
第42章 神女梦
正月未出,闻诤已经接到旨意,将要走马上任。皇帝对他恩遇有加,上来便给他七品总旗的位置,相当于卫队的小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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