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悟吧应湘君,我没跟你说笑。你那些操之过急的举措,早晚把大魏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届时你就是大魏的罪人!”


    “杜梦鱼,”应涟把茶盏搁在桌上,清脆的一声仿佛警告,“你知道我这人很记仇。”


    “怕死我当什么官?”杜得鹿抱臂而坐,文气的脸上显出一种跃出眉宇的昂扬神气,“三谪九迁,还有谁比我更知道你应湘君有多记仇?不过——我并不恨你,因为假以时日你落在我手上,也是一样的结果。”


    应涟没说话,嘴角微动,弧度一点,显然认为他是痴人说梦。


    就在两人僵持的沉默中,有一道微弱的敲门声响起,苏兰矜说:“父亲,兰矜求见。”


    杜得鹿便看向应涟,不知道那些话被他这养子听去几分,又是否合适,但应涟只是说:“进。”


    这是杜得鹿第一次见苏兰矜,乍一看就是个文静有礼的少年人,除了长得跟应涟有一点像,没什么太出挑的地方。


    然而倘若知道这人被父母强行送了出来,又因为跪雪地大病一场,再打量他的态度,就有几分值得玩味。


    苏兰矜像是不好意思被杜得鹿这样直白地看,问安过后就不再说话,低头静等应涟的指示,叫坐下才入座,绝不闲话一句。


    两人谈起户工二部和漕运的接洽,苏兰矜也只是在一边听着,有问才答,说的话无功无过。


    言谈间已经过去大半个上午,杜得鹿吃了一碟点心还叫饿,非要死皮赖脸留下来蹭饭。


    应涟本想撵他走,想到闻诤这个见谁都亲近的小孩格外挂念杜得鹿,只好捏着鼻子答应了,叫侍女去传膳。


    菜上了大半,闻诤才赶过来。大约是忙碌过,束得整整齐齐的发髻中有一绺散下来,当啷在额前,被他用手背抹了上去。


    “去练剑了?”


    “没,在厨房跟绵祝姐姐学炖药膳来着。”


    应涟正要再说什么,杜得鹿嘿嘿笑道:“行啊咱们小闻弟弟,又能管家又能做饭,贤良淑德四个字儿里占五个。”


    “杜大哥别取笑我了,那个药膳没学会。”他本来以为这是件简单事,平日里看绵祝往砂锅里放点这个放点那个盖上锅盖几个时辰就炖好了,没想到实际上大有讲究。


    他炖出来那一锅是否具备滋补功效已经可以忽略不计,连色香味这关也不过。要不是觉得不太好,他就端给嘴比较壮的杜得鹿吃了。


    苏兰矜冷眼看着,倒不是说心里吃味应涟和杜得鹿对闻诤都比对自己热情,只是可怜闻诤与自己际遇相似,甚至比自己还要惨,却被耍弄得团团转,看样子似乎毫不知情。


    果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闻诤乐在其中,浑然不觉有什么问题。


    在他看来,管家也好,做饭也好,和贤良淑德都不沾边,只有真正去学去做了才知道,想要做得出色,并不比读书更简单。而精通此道还手把手教他的绵祝,也不比任何一个考取功名的儿郎逊色。


    一顿饭吃得几人各有心思,连彼此的交谈也少了,吃过饭应涟遣闻诤与苏兰矜把那个倒霉东西送走。苏兰矜送了人回转至门口,突然开口道:“闻诤。”


    “嗯?”


    第40章 霜月下


    闻诤不觉得自己跟苏兰矜有什么好说,因此只是停下应了一声,并没有转身。


    但身后一时寂静,并没有说话声再传来,他便回过头,疑惑地将苏兰矜看着。


    这个有文弱得有几分阴郁的少年人也只是看着他,像看一只被猫扑在爪下的飞蛾、落在水洼里的小虫,那样微不足道又高高在上的怜悯,看得闻诤很不舒服。


    他正要走,苏兰矜终于说话。


    苏兰矜说,闻诤,你觉得父亲待你好吗?你信他爱他,他待你也是如此吗?


    “挑拨离间,你不怕我告诉郎主?”


    苏兰矜笑着摇摇头,明明只比他大一岁,却像掌握了世间所有秘密的大人一样,偏偏又不发一言。


    闻诤认为此人故作高深,懒得理会,径自走了。这一次苏兰矜没有叫住他,只留给他一声叹息。


    后来闻诤终于理解这声叹息的时候,才知道这其实是委婉的讥笑。


    怜悯和憎恶总是一体两面,苏兰矜对他的没有慈悲成分的怜悯,是憎恶的别样表达。


    一整个下午闻诤练剑练得心不在焉,灵雨不知道从哪里来,也是惹了一肚子气的模样,折枝为剑给他喂招。


    说是喂招,实际上是泄愤,梅枝屡屡灵活挑开剑的攻势,最后他废了好大劲才砍断梅枝,而欺负完小孩的灵雨则扬长而去。


    闻诤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想的却是她来的方向,那似乎是……绵祝姐姐的房间所在。


    为什么灵雨每次去绵祝房里总要炸毛而归,这是一个问题。


    一直练到日坠屋檐,天合地拢,远处隐约有脚步声传来。


    他以为是灵雨去而复返,故意加重脚步戏耍他,于是回手一剑架在来人的脖子上,才堪堪回头道:“你没完——了。”


    “郎主……”


    闻诤匆忙收剑。应涟在他心里不啻于一块嫩豆腐,不用放在锅里煮,晃两下就散了,他生怕剑气伤到应涟,自己先惊出一身冷汗。


    “这么大脾气。”应涟倒是没怎么被惊到,含笑看着他道,“你的剑似乎比原来快了很多。”


    闻诤不得不承认是灵雨教得好,如果只跟着他的剑道师傅学,不知什么年月才能练成这样。


    “嗯?”应涟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好像头一次对闻诤的事这么感兴趣似的问,“她都教了你什么?”


    好问题。


    剑道师傅讲,剑在得失之间。得之于心,失之于形,得于问心无愧,失于不义之举。


    灵雨也说剑在得失之间,不过她的原话是得处且得,有先机就占,打不过对方就摸他屁股也使得,此乃攻心,但也万万不要为失掉的困扰,不管是一招之失,还是被对方摸了屁股。重要的是最终的输赢。


    然而这些不堪入耳的东西他怎么好跟应涟说,虽然他知道应涟对于灵雨的真实面目比他认识得还要深刻。


    “灵雨姐姐教我在对招中毋以利小而不图。”


    闻诤给她美化了一下。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要维持灵雨的形象,只是不想在应涟面前说出屁股二字。


    应涟也不知信了没信,扫了扫石凳上的积雪坐下道:“再比划两招给我看看。”


    “凳子凉。”


    “不碍事。”


    闻诤虽然不知道应涟今日怎么这样有兴致,今日他们一个两个的都很奇怪,但还是很兴奋地提起剑,把下午的郁气一扫而光。


    应涟看闻诤腰挺背直,行止间隐约有了青年人模样,使人不难料想到长大以后的样子,青松翠柏。


    而那把曾经一度显得拖累的长剑洗红,不知何时已经趁手了。


    这时节天色全然暗下来,园子里没点灯,月色也不明朗。所见所感,唯有剑光漫天。


    也许因为是他要看,所以这剑意没有杀气,拢在闻诤周身,是舞女抛水袖,聚散开合,盛开如白檀千瓣,收拢如银针一毫。


    应涟静静看着,觉得此地应有一树梨花盛开,为剑气所激,雨落纷纷,方才配得上眼前舞剑的少年。


    然而冬日里一切是死的,无有梨花。


    收了剑,闻诤向着应涟这边走,分明之前月色并不明亮,照在应涟鬓边,却又光华流转,银亮一片。


    闻诤再细看,却并非月华。


    这次不是一根,而是新生的薄薄一小片白发,杂在应涟的乌发上,怎么也拂不去。


    多思多虑,催心枯肠。闻诤指尖发抖,不住地流连在那片鬓角。应涟被他摸得痒,像是终于想起正事。


    “明日中午进宫赴宴,你们俩也要去,皇帝钦点的。”


    “可是我、我……”


    “放心,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回去吧。”应涟把他的手抓下来捏了一捏掌心,示意他安心。


    闻诤看着应涟站起来拂了拂斗篷上的雪,渐渐走远,还是忍不住问出那个让他日夜为之滋扰的问题:“郎主以为,闻诤比之苏兰矜如何?”


    朔风吹雪,呼啸声把应涟的声音拉扯得走了形貌,但闻诤还是听清,应涟说:“何必比较,你们本不是一路人。”


    这一夜闻诤梦见自己卧在青石上,睡得浑身发僵。醒来盘腿而坐,回忆着在老家是看过的解梦书,想到这似乎是大吉大利之兆。然而石板那么凉,即便他在梦中也忍不住心尖颤动,又何喜之有呢?


    一早晨起来就乌云罩顶,但他心知自己不能磨蹭下去了,便跳下床束发穿衣,收拾好和应涟苏兰矜进宫去了。


    这并不是闻诤第一次进宫,却是他第一回和皇帝一起吃饭。小皇帝没了爹妈,亦无兄弟姊妹与妻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因此宴请亲近的臣下,便说是家宴,实在给足了诸君面子,说出来很是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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