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不知?”高学淳俯视他,凑近了,看见那黑洞洞的眼珠子里映出自己的倒影,有几分瘆人。


    “倘若知晓,心游怎敢不报。心游是高家子嗣,与高家一顿俱损,虽不能为高家光耀门楣,却也不敢使之有损一毫。”


    高心游都说完了,才敢痛苦地低声抽气,手指在袖子里蜷曲又伸开,终究没有去擦拭额头的伤口。


    等待他的又是令人心惊的沉默。


    许久,高学淳才说:“下次再办蠢事,你也不配为高家子嗣了。”


    他低声应是,目送高学淳走出去,血污遍布的脸上露出一贯的温和笑容。


    不配么,他一直不配,不然也不至于另寻高枝。


    他只是笑,嘴唇轻轻动了动,但并没有说什么,缓慢地转身,膝行到香炉滚落的地方,大半个身子没在帘帐与长明灯的影子里,抠了一把香灰,按在了自己额角。


    第36章 继嗣


    年关将近,各派却没有什么收拾收拾回家过年的心情,无他,都因为杜得鹿。


    这位最合皇帝眼缘的授业恩师在外漂泊多年,又以特使身份巡查江南,众人都等着看皇帝要在他回京之后许什么高位要职,然而仅仅是七品小官,在京官的鱼群之中不过是个小虾米的存在。


    然而。


    然而年下他却以区区七品之身,由皇帝钦点进了内阁,在分庭抗礼的崔、应二人中间横插一脚,势成鼎足。


    只是他这只足分外讨厌,既不被首辅待见,也不被次辅待见,成日拿热脸贴这两位的冷屁股,而浑不在意。


    七品已经是小皇帝作出的妥协,以此来换取杜得鹿进内阁。崔覆盂和应涟就算再不愿意,也不好伸手打皇帝的脸,只能对这个跟谁都称兄道弟的人予以无视。


    应涟称病在家,直面的机会少,却也架不住杜得鹿三天两头就递了拜帖进来,也不为拜见,纯骚扰。


    这天又要来,应涟索性接了外祖家邀约,一径去了苏府。


    出来迎接的是苏府的大房夫妇,算来是他的表姐与姐夫。少时他偶尔来苏府走动,见过几面,不过印象不深。只记得他表姐是为极其精明强干的女人,当年放着多少世家子弟不选,力排众议招了赘婿。


    “湘君——”应涟还没下马车,便有一双手探过来,热乎乎香盈盈地将他握住了,掌心柔软干燥,指上却有薄薄的一层琴茧。应涟就算对苏家关注不多,这一触碰之下也知道他表姐近年过得不错。


    “快进来,外边风大。知道你怕冷,阖府早早就暖上了,来。”


    应涟在那双手上略拍了拍就脱开,跟着走进去。


    姐夫经年给人拿捏在手里,也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叫他姐一手打造的,并不怎么擅长说话,只跟在一边陪着,间或温吞吞地露出个笑脸,说些是、对之类附和的废话。


    随即应涟又在暖阁里见到了他几个表兄弟,简单寒暄几句,推拒了留膳,众人便会意地直奔主题,带上四个孩子来。


    年岁参差的孩子一字排开,最大的已有十四,算来比闻诤还要大上一岁,最小的却只有三岁,连名字都还没取。


    “这是兰矜,这是含真,这是知艰,这个小的只有个小字儿叫狸狸,若是他小舅舅能给取个名,叫他也沾沾文曲星的光,自然是最好。”


    苏戎女笑着一一给应涟指过去,最大的和最小的都是她所出,其余两个是大弟与二弟的儿子。


    真鸡贼,用这种手段套近乎。二房三房都不满这个大姐出尽风头,但也没奈何。他们都是见了当朝太傅就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的主儿,全不像大姐那么有外交手腕,眼热也无济于事。


    应涟一一看过去,除了那个叫苏兰矜的,剩下几个不过桌腿凳腿高,也拿出来叫他相看,不免对他太过乐观了一些。


    别人不说,就这个叫狸狸的小东西,倘若托付给他,他是绝对没可能抚养到长大成人了。


    明知这一趟是白来,现下也没什么失望,应涟准备随口问两句,关切一下,也算没拂了外祖家的脸面。


    “兰矜,是哪两个字?”


    十四岁的少年脸上有霜一样的白,五官清淡,观之不易亲近,倒真有点外甥肖舅的模样,只是两道长眉太浓,显得五官更淡,仿佛有种过激的执拗似的。


    苏兰矜垂眼错开应涟的目光,并未答话。母亲以为他是羞怯,不动声色地杵了他后腰一把。


    “兰杜的兰,矜行慎言的矜。”


    苏兰矜回了话,脸上似有痛色,但并不是因为母亲打他那一下。


    暖阁如春,黄铜仙鹤独立堂中,尖喙里吊着一只博山炉,里头云烟袅袅,燃出一股苦楝花和香附子的味道。


    应涟坐在那,目光越过烟气,落在苏兰矜身上。


    这孩子倒是挺有意思,既不像他父母叔叔般一心攀附高枝,又不像幼弟们般懵懂。他已经知晓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但又不愿如此,才拖拉着不答话,并不是因为什么羞怯的缘故。


    倒是养出个脑子清醒的人来,带回去教些保命的法子也未尝不可。应涟喝了口茶道:“就这个吧。”


    苏戎女和丈夫自然是喜不自胜,二房和三房就算心里什么不满,面上也都表现一团喜气,纷纷道贺。


    应涟点头,起身准备告辞,半大的少年突然直跪下去,侧影极薄,好似刀锋。


    “我不愿意。”苏兰矜说,“为人子女,岂可改弦更张,另作他姓?舅舅贵为一朝太傅,天下有多少人愿意做舅舅的儿子都是他们的事,兰矜却不愿。”


    这下子不用苏戎女说,那个不大言语的丈夫就先给他来了一巴掌,使那霜白的脸上浮红一片,渐次显出殷红的指头形状来。


    力道之大,直带起风来,吹得炉烟溃散,香气更浓烈了。


    应涟并没有什么怒色,听见表姐与姐夫代为请罪,亦无表示。只抬手拂了拂衣裳坐久了的褶皱,道:“既如此,就算了。”


    虽然未曾留膳,一来一回也消耗了小半日,应涟称病在家仍有许多公务要处理,便直奔书房。


    新一年的步弓又作为赏赐奖励下去,从去年起已有闻弦歌而知雅意的人在自己治下小范围统一步弓的度量,今年又发一轮,就算再怎么不敏锐的人也知道这是大势所趋了。


    这才是要紧的事,与此相比之下,崔覆盂授意言官参他目无天子什么的,他根本理都懒得理,只把裴宾几个人叫过来坐了坐,嘱咐他们年关底下更要严格御下,别又被抓到什么实质性的错处。


    正说着话,闻诤端了茶进来。裴宾瞧着此人面熟,等他斟完茶立回应涟身侧,才恍然想起,原来是那个给递过刀的死孩子。


    裴景光虽然给裴宾惹过大大小小的麻烦,但终究是自己的亲生孩子,因此裴宾一直对那次闻诤的表现耿耿于怀。


    初见时还像个小厮书童之流,没想到如今再见,竟然已经出落得有几分英武的青年模样,这才一时没认出来。


    在座其他人也不是头一回来应涟的书房议事,多多少少都见过闻诤几面,更有知道闻诤在应涟的举荐下随杜得鹿代天南巡的。


    这样一个少年,有没有本事且先不论,至少证明应涟是想要抬举他的,众人又岂敢安然喝他的茶而不做任何表示。


    一时间几人围着闻诤,你一句我一句地夸,什么英雄出少年、芝兰玉树之类的话都不要钱的往外泼。


    闻诤从没有被这么捧过,新奇雀跃,只是碍于郎主在这,不好显得得意忘形,于是很矜持地点点头说诸位大人谬赞了,闻诤能有今日,皆因郎主教诲。


    应涟看他跟孔雀似的,那屏要开不开,忍得辛苦,不由想笑。转念想到孩子大了要面子,于是以茶盏掩着唇,遮住了笑意。


    第37章 立雪


    这几日小雪连着大雪,并不怎么冷,只是天色总昏昏然一片蜡黄,瞧得人心里也沉沉的。


    不过这些人里并不包括闻诤。三年孝期已满,他摘下臂上经年佩着的白花郑重地烧掉,遥禀父母一声,而后第一次换上颜色鲜亮的冬衣,往书房里找应涟去了。


    年关就是有这点好,应涟出去少了,整日窝在暖和的房里,闻诤总能找到他。


    应涟正埋头几案,余光里瞥见窗棂一动,一团雪青色滚了进来,落地玉立成锦袍少年,衣摆各处绣了鹅黄与胭脂粉的吊钟海棠,明媚鲜妍。


    他想问闻诤怎么又翻窗户,然而却被那与此前截然不同的装束吸引了注意。


    这实在是闻诤早些时候扮姑娘都没有的打扮,饶是应涟也不由有些新奇,撂下奏报,多打量了几眼。


    实际上闻诤只看着颜色好,并没有怎么仔细看就穿上了,此刻被应涟这么瞧着,自己也低头看了几眼,才看明白那精巧缠绵的花纹竟是海棠花,脸上欻地一热,呐呐问道:“不、不好看么?我也觉得……”


    “好看。这些颜色本就是留给少年人穿的,等到年纪大了,再想穿也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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