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涟点头,见闻诤还不走,只好解释两句:“换了药性更温和的方子。”


    “是病情减轻了?”


    闻诤眼里犹兜着泪水,一笑起来格外亮。


    应涟一向不顾忌任何人的情绪,即便对着小皇帝,他也有话就说,绝不委屈自己。但是对上这样一双满怀期待的眼睛,他没法说出任何不好的消息。


    于是嗯了一声。


    其实是加重了,所以换成了更温和的药,从偶尔喝改成日日喝。


    闻诤还要再说什么,应涟终于耐心告罄,给了他个手势。他知道再缠磨下去不行,只好去沐浴更衣了。


    他急着沐浴,草草烧了点热水在浴桶里兑成温凉的就进去洗了。京城入冬得早,饶是他傻小子火力壮,也不免洗得哆哆嗦嗦,头上包了块布巾,湿答答地又往应涟那屋跑。


    应涟已经收拾好下了地,披衣在桌前边看奏折边等他。说是吃点夜宵,实际上冷的热的一应都有。


    天高星稀,霜寒漠漠。闻诤湿着头发跑进来,立刻被饭香和地龙的热气扑了满脸。


    刚才翻窗户进来太急,一心都在应涟身上,竟不知屋里这样暖和。


    还没动筷子,那种香暖的气息已经填饱了旅途上饥肠辘辘的夜归人。


    几盏灯烛照出一方不算太亮但足可栖身的天地,只空缺一个他来补全,如幻似真。


    闻诤怕一脚将这琉璃般的幻梦踏碎,因此骤然放慢了脚步,猫似的无声无息走到应涟身边。


    走近了,但没有坐下,只是打量。


    应涟低眉垂目,眼下两颗极小的痣被睫毛的阴影挡住,看不分明。那目光未曾看向他,依旧落在奏折上,眉头也微微蹙着,不知道又是为哪一个蠢人。


    然而正因如此,更显出一种熟稔。仿佛以前、以后的许许多多个日子里,应涟都是这样边做自己的事边等他回来。


    闻诤感到五内昭昭,心像误闯进光亮里的飞蛾,左突右冲,跳得不讲道理,毫无规律可言。


    应涟并没有他那么多浪漫想法,只是觉得人早进来了却没坐下吃饭,于是抬头看他一眼,把碗往前推了推。


    “吃点面暖暖身子。”


    闻诤依言坐下,一筷子挑起碗碗里薄薄切片煮得软烂浸汤的羊腿肉与银丝细面送进嘴里,咂摸着味道,却总觉得这面不如闻着那么香,少点什么似的。


    抬头看了一眼应涟,再嚼,终于对味。


    应涟忙着拿朱笔写小纸条,未曾发现有人狗胆包天地拿他下饭。


    第35章 少男心事


    闻诤一夜没睡好,本想着送应涟去上朝,再睡个回笼觉的,谁知应涟洗手净脸之后并没出去,捧着手炉去书房了。


    他坐在床上愣怔片刻,想问问应涟怎么又翘班,终于还是没抵住昏昏沉沉的缺觉后遗症,倒回床上就着两人的体温睡了过去。


    在这方面应涟对他不错,从不管他睡到几时,饭菜永远叫人给他温着。


    他这一睡,睡到不知今夕何夕,醒来只见周遭昏昏然一片,连同帐子也被谁放下来,地龙的暖意烘着,完全的安然巢穴。


    但他仍然觉得不安,潦草整理了里衣,披上外袍就往书房里找应涟去了。


    昨天半夜回来得突然,他那屋没烧地龙,还是冷的,一时半会暖不起来,于是就很自然地在应涟这挤一挤。


    这也不是第一回,以前他三天两头就往这跑,至少躺在床上之前,他以为这是极为稀松平常的。


    然而躺下了,带着点又见到应涟的兴奋,他先是想和应涟说话,对方草草回了几句就昏睡过去,剩下他一个,他还没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以前他偶尔睡不着,就侧枕着看应涟,看一会也能跟着睡过去,这一夜却是怎么都不行了。


    应涟的呼吸没有身子强健的人那么顺畅,时有一两下停顿,闻诤耳力卓绝,自从听了杜得鹿的那番话,更加心有戚戚,生怕应涟哪一下子就这么过去了。


    因此不免随着应涟呼吸的停顿伸出手试探鼻息,直到微弱的暖气流拂过他的指尖。


    一来二去,竟然上瘾了似的,每次被吹拂指尖,都有种还阳的错觉。


    应涟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看起来更加不近人情,因为眼睛闭上了,五官冷肃,堆雪砌玉。他挪动指尖,从应涟的鼻端摸到鼻头,挺拔的鼻尖里也有柔韧的软骨,形成奇妙的反差。


    他摸的得趣,指尖再移动到鼻梁上,隔着一层皮肉,摸到硬的骨头。


    眼眶,眉毛,眉弓,下来摸到睫毛,嘴……


    摸不到了,应涟梦里觉得脸上痒,也许把他的指尖当成个什么小飞虫给拂了一下,他只好收手,把指尖蜷缩进掌心握着。


    他突然想到,自己是这世间唯一一个能长久凝视着应涟睡颜的人。那么多的人爱慕应涟,却没有一个能躺在其卧榻之侧。


    什么韦三郎,什么裴景光,统统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也不搬来铜镜照照自己的德性。


    这样想着,他虽然感觉自己有点小人得志,在心里说不好不好这样不好,身体还是诚实地偎紧了应涟,胳膊伸过去搂住应涟的腰。


    睡个觉被搓磨一下又一下,应涟似醒非醒,烦得推了推他说,睡觉。不过没有推开,也就那么再度睡过去。


    剩他一个,继续思考人生——他觉得自己这样很奇怪。


    虽然他自问不是一个德行完备的君子,但一直以来也是努力择善者而从之,如何在今夜中了邪似的去跟韦裴那两个色胚登徒子去比?


    这实在是大大的堕落。


    而且他们对郎主竟然有那般龌龊的心思,经过琵琶伎一事,他隐约知道了一星半点,不过并不真切,因此自问这种心思自己也是没有的。


    既然如此,干什么遥遥地示着旁人都不知道的威?


    简直莫名其妙。


    他在十三岁上,对自己的异常无法详知,甚至连把困惑表述清楚都做不到,只能用最笨的法子——想到天亮。


    也没想明白。


    “郎主这次是告病?”


    他一觉睡饱,已然黄昏。窗外是土黄的,像风沙连天,实际上是落雪了。


    “嗯。这么处理本不是小皇帝的意思,他还等着他那个杜老师回来共同商议,后来没奈何同意了,也是不甘不愿。我懒得哄他,索性在家躲懒。”


    这话说得轻巧,好像皇帝是族中什么无理取闹的子侄一般,闻诤听着都替他险。


    其中大约还有别的情况,但看他那副懒得多说的样子,闻诤也不敢再问,只有暗自打算着,哪日去找杜大哥打探下情况。


    同去江南一趟,闻诤对杜得鹿极有改观,同哪面都不得罪的高心游关系也处得不错,比之从前在应府里足不出户的日子,好像有了点羽翼似的。


    这么想着,他手头研墨,脸上露出点笑意。


    他这厢笑得出来,高心游却是只有哭的份了。


    杜、高一行人比闻诤晚回来几天,该杀的人已早都杀完,再进宫面圣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起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了。


    因此众人连同闻诤不过是在皇帝那里略站了站,听了一番嘉奖就放他们各自归家。陈昭成倒是对闻诤多看了几眼,却欲言又止,最终也没说什么。


    这时闻诤同高心游还有说有笑,谁料回家之后高心游就被罚跪进祠堂三天三夜不得出。


    “你可知道错在何处?”


    “是儿子蠢钝,同特使朝夕相处,竟不知道他一直与圣上有书信往来,也没想到他背着我们暗地……”


    高心游跪了三天,少进水米,虚弱得说话都费劲,字咬得又轻又慢,仿佛诚心悔过似的,却更激怒了高学淳。


    气急之下,高学淳随手抄起供案之上的香炉砸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高心游半边头发被香灰染成灰白,额角的血却殷红,流下来的时候混了香灰,泥泞地顺着脸爬下去。


    他伏在地上半晌没有声息,而后终于慢慢撑着地跪起来,抬起血污斑驳的脸道:“儿子无能,父亲怎么罚心游都自当领受,只不要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香炉在青砖地上滚动,渐渐停住,发出一声噔的脆响。


    高学淳冷静下来,也有点后怕。虽说一直不怎么喜欢这个儿子,但好歹高心游现在是官身,真给打死了还是麻烦。


    只是高心游不免太气人,他从前只以为这个儿子怯懦苟且,大事做不了,安排去报个信、给应党添添堵还可以。


    谁承想这竟然是个顶有主意的,吃里扒外,对杜得鹿在江南的所作所为知情不报,还谎称不知。


    因为高心游的隐瞒,连他们工部也受了牵连。首辅他老人家是没说什么重话,可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恐怕不比直接责怪他办事不力好多少。


    “你不知,你是死人吗?”


    高心游还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配上惨白脸色,看着更叫人生气。


    “特使与次辅虽然不和,却也都和首辅不和,心游身在其中,并没有说话的份儿,只是听命去办些杂事。特使有什么要紧事的时候都以宴饮名义邀他那几个心腹过去,心游无能,未曾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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