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涟整日忙碌,没什么闲暇可以打发,便把那些信当成喝药的时候转移注意力的小物件看。


    同为江南来信,杜得鹿那厮的在哀民生多艰中夹带一二挑衅骚扰的烂诗,比起来闻诤的就清新许多。


    窗外雨打芭蕉,秋雨枯叶,沙棱棱声响,平添寥落,把一方堂屋下成大殿。


    应涟忽而觉得,当时闻诤若是真在窗根下遍植金银花,也是好的。


    远在千百里之外,闻诤打了个喷嚏,矜着鼻梁预备打第二个,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揉了揉鼻子想,一想二骂,一定是郎主想我了。


    这一天对于十三岁的闻诤来说还是太过刺激——将所有人的生死都置之度外的杜得鹿、一点就着的炸药桶查百道、夹在其中跟粘豆包似的高心游。


    几度危难,刀斧加身,竟然让他们把事办成了。回想起来还是不可思议。


    傍晚的时候他们一行人骑马回来,在知州脸上看到一闪即逝的复杂表情。


    似乎有点遗憾他们活着回来,又庆幸他们活着回来了。


    而后自然是一番接风洗尘歌功颂德,把他们一群人夸上了天。闻诤愈发认识到应涟改制公文的必要性。


    此刻笙歌散尽,华筵不在,闻诤静静躺着,身体已经极尽疲倦,精神却太过亢奋,怎么也睡不着。


    他觉得自己好像站在岔路口,一边是杜大哥,一边是郎主,两个人迥异的行事作风,让他不知道该学哪个好。


    以前他从来不会想这种事,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应涟。如今他像飞鸟被应涟从掌心撒出去了,见到了更阔远的天地,反而不知道该往哪飞了。


    越迷茫,他就越想要见到应涟。想要应涟这个说一不二的人为他指一条明路。


    但那些终究是见到郎主以后的事了,他在信里说不明白,而且应涟也不见得有空写信回复他这些微不足道的困惑。


    他把一只胳膊垫在后脑,盘算还有多久才能回京。


    随着杜得鹿一路南下,途中竟一个人也没被重重发落,这无疑比挑出几个典型来杀鸡儆猴更叫人害怕。


    摸不准他是来和稀泥的还是准备把他们一锅端。


    而今从他单枪匹马冲进土匪窝来看,应该是后者。


    就快了,闻诤想。杜得鹿每到一处,给皇帝的信里就夹带了上一处涉事官吏的名单,并没有像一般流程那样到最后才形成完整奏折。


    眼下已经走到最后一站,因为涉事人员牵连太广,究竟怎样处置,按照什么量级来处置,都需要回京仔细定夺。


    这件事等不了太久了。


    杜得鹿写信的时候不避着他,甚或有时候叫他帮忙整理,由此他知道了此次之事不但涉及漕船运行不畅,更有沿途官吏借故巧立名目、层层盘剥,上游蓄意关闸等诸般罪行。


    光是加征损耗米,就有过江损耗、老鼠损耗、随船耗米、湿米等十余项,一石米之外要多加至少四斗。


    彼时闻诤坐在一旁整理名目,整理到背后发寒,几乎不能直视这烂疮似的江南吏治。


    杜得鹿问他有什么想法,他记得自己说,杀之以平民愤。


    杜得鹿就笑了两声,说他果然是应涟手把手带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夸是骂。


    “杀,说起来容易,但是杀哪些,杀到哪一级,其余的人怎么处理,是全部依律,还是杀一儆百有松有紧。你也看到了,按照咱们整理的名单,杀头流放贬谪之后,江南还能剩下多少人?如果全部换过一遍,由不熟悉此地情况的官吏接手,那和瘫痪又有什么区别。”


    这一连串的问题把闻诤问得不知该如何回答,时至今夜他也没有想出来。


    他只知道,若是将此事拿回京城定夺,郎主必然主杀,届时和杜大哥又是一场恶战,说不定杜大哥又要被郎主扔出京……


    好吧,如果党争就是如此,他还是希望被扔出京的是杜大哥,郎主的身子弱,经不起这样的颠簸。


    在心里向杜得鹿告罪了一声,闻诤带着满脑子问题渐渐昏睡过去。


    第34章 美人秀色堪餐


    杜得鹿因为早年没来得及崭露头角就被应涟丢到大西南了,众人都不熟悉他的行事作风,所以这次才被他抢了先机。否则江南不可能对他知之甚少,防备甚少。


    然而还有一个人比他更会占先机,那就是应涟。


    这厢一行人往京城走,杜得鹿紧赶慢赶要回去插手涉事官吏的量刑问题,还是没来得及。


    他前脚走出清江浦地界,后脚内阁拟旨皇帝点头的催命符已经到了江南。


    全部涉事官员中,三品及以上的即刻枭首示众,脑袋挂在当地城门楼子上七日;四到九品的凡能检举他人并拿出实证者,依律减刑,从降职到流放不等,但需上交赎金,田产抄没部分或全部充公;恶意攀咬、趁机构陷他人者,一经查实也砍了挂在城门楼子上。


    七日一到,有亲眷的由亲眷携悔过书领回首级,悔过书张贴在官署以儆效尤。举家发配的,挖个坑就近埋了。


    至于杜得鹿最为担心的江南官场瘫痪问题,则先以副代正,再酌情选拔,人员空缺严重的地方,加派特使数名。


    “这绝对又是你家郎主的手笔。”杜得鹿得了这个消息当即叫一声糟,面上鲜见带着阴郁神色赶了半天的路,才终于忍不住了似的开口跟闻诤说起这事。


    “可是既然是内阁的意思,为何不能出自崔首辅,明明……”实际上闻诤心里已有隐约的预感,只是不能真切,更不愿意相信。


    一时间只有马蹄哒哒,越往北走,秋风越冷,杜得鹿的一声叹息刚行至嘴边,就被风卷走了。


    “崔覆盂那头老狐狸不会一下子牵连这么多人的利益,但他既然首肯了,也是没安好心,要你家郎主做刀。应湘君啊应湘君……既不在乎别人的命,也不在乎自己的命,过刚易折,恐怕难以长久,害人害己。”


    闻诤的眼皮重重一跳。


    破天荒的他没有为应涟辩解,因为握着缰绳的手已经不可屈伸,冷意从指尖直窜上后背,把他全身冻住,连同喉咙一起冻哑了。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脑袋里反反复复回响着杜得鹿的话。


    应涟绝不是那种对未来毫无打算,走一步算一步的人,那么在应涟的打算里,他自己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呢?


    全须全尾地得胜班师,封赏半路就下来了,除了杜闻两人,其他人都有点回家的喜色,只是因为顶头上司脸上淫雨霏霏连月不开,强压着不敢表现出来。


    后面的小半段路闻诤实在憋不住,向杜得鹿告罪一声,径自离了队伍,一人一骑快马奔回京城。


    应涟的日子并没有闻诤想得那么水深火热,反而十分缠绵,虽然是缠绵病榻。


    紧闭的堂屋里有股微微夹带酸甜的药味,不知是换了什么新药。


    应涟长久在这屋子里,已经闻不大出来,只听床头金铃轻轻响,是有人翻窗进来。他以为是灵雨,这样衣襟散乱地躺着总不像样,刚起来略整理一下,怀里就被什么东西扑进来。


    却是闻诤。


    “好的不学。”应涟借着他的力道缓了缓。最近天气差,他又带了一身寒气,致使应涟胸腔里痒得想咳嗽,强自憋住了,呼吸声就呼噜呼噜的。


    闻诤的确是跟灵雨学到了翻窗户的妙处,他也说不清,反正就是想翻。


    不过好在应涟并没在这件事上纠结,略拍了拍他后背,就叫他下去洗洗一路的风尘,过来吃点宵夜。


    两臂间的腰似乎比原来更细了,怎么拢也拢不住,他再收紧,都没听到应涟说勒得喘不过气。


    闻诤终于放弃,抵着应涟素缎寝衣,很快在上面洇开一片。


    应涟感觉到热,然后凉,凉得像置身秋水之上,江风浩浩。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呀……”


    因为哭着,闻诤有点鼻音,把一个普通的语气词说得像小狗哽哽唧唧的叫声,应涟就摸摸他后颈,撸了把后脑勺。


    “我做什么了?”


    “你就是,你……你为什么不等杜大哥回来,一同处置,好歹有人跟你一起……”


    跟你一起拉仇恨。


    闻诤想,杜大哥待自己这样好,自己却这么想,真是太卑劣了。


    不过退一万步讲,杜得鹿真的回来和应涟一起,应涟也嫌弃得要死。


    “等他想出万全之策,江南已经被虫子蛀完了。他又跟你说徐徐图之了吧?”应涟冷笑一声,“不必要的虚仁假义,形同误国。”


    倘若杜得鹿听见,必然要回嘴道现下已经江南被你砍完了。


    这两人之间的矛盾甚于鸿沟天堑,闻诤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伏在他肩膀上默默趴着。


    倘若这一刻能永驻的话,那么他不长大也没关系,闻诤想,不做官也没关系,什么都没关系,他只是不要跟应涟分开。


    然而连声的咳嗽打断了他的幻想。


    他鼻尖动了动,问:“你换药了?今晚喝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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