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闹!君子以行止有度为荣,衣冠不整为耻,男子汉大丈夫岂可扒人衣裳,致使君子失节?!”


    “大当家这人叽里咕噜说啥呢?砍了算了。”


    被叫大当家的人抬手止住了,饶有兴趣地看了查百道半晌,又去看一言不发的杜得鹿和高心游,忽而皱眉道:“你们是官?”


    “正是!”查百道对着雪亮的刀锋不闪不避,像只鸡鼓起毛茸茸的胸脯傲然道,“本官乃江南道督察御史查正源,奉皇命来察查江南诸事,尔等有情可陈,有冤可诉。”


    闻诤觉得一阵阵头大,和方迢迢对视一眼后,各自以目光逡巡逃生的路径。


    这番话也实在把大当家和一众小弟逗笑了。


    “你们京官都这样吗?说话跟唱戏似的。”


    要不是被捆着,查百道能立刻跳起来用唾沫星子淹死他。


    眼见两边剑拔弩张,高心游便是嗓子发抖也不得不开口道:“诸位好汉,我等真心为劝和而来,这位查大人说话一向……一向如此,上谏天子之过,下陈百姓之失,还请诸位多多海涵。”


    高心游说话虽然温和,但也文绉绉的,把诸人听得愈加烦躁。


    “原来几位是故意落在我们手里的,单枪匹马确实挺有勇气,只可惜招安的事我们不同意,我这就送诸位上路。”


    闻诤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刀直奔面门,却是第一次这么无语。


    就这样?话还没说两句就要被人砍了。


    正要侧肩撞翻来人,忽听杜得鹿道:“且慢——张兄。”


    彼时刀锋已经在杜得鹿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痕,杜得鹿却仍然当他那亲善大使,见刀停住了,便微微颔首。


    “张兄既然曾为漕军,应当知道杀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名。”


    那被叫破身份的大当家骤然变色,眼中杀意有增无减。


    同为习武之人,闻诤看出他眉宇之间的锐气都立起来了,如有实质,不禁朝杜得鹿喊道:“杜大哥你有话直说行吗!”


    杜得鹿本来还打算先以临危不乱的勇气博得好感,再打感情牌徐徐图之,被这么一吼,怕等会儿真被砍头闻诤懒得救他,立刻切入主题。


    “我们是来给大家安排去处的。”


    那姓张的大当家同几个头目一番眼神交流,将他们押进屋子里,虽然依旧绑着,好歹有地方坐了。


    “杜大人既知张某名讳,张某也请教杜大人的。”


    “在下姓杜名得鹿,张兄亦可称我梦鱼,此番自京城南下,担任特使,在下说的话还是有点用处的,诸位放心。”杜得鹿夹了夹肩膀,用衣裳蹭掉脖子上溢出来的血,笑得风度很是翩翩。


    你那是从京城南下的吗?根本连京城的大门都没摸到。闻诤腹诽完,又觉得自己心性实在得到了锤炼,这种时候还能想些有的没的。


    “杜大人这么大的官,还亲自来招安?”张枫做漕军的时候就见惯了这些官的面目,显然不信,当他是替那个姓杜的来的替死鬼。


    杜得鹿还是第一次遇到需要证明“我是我”的问题,略想了想道:“张兄耳聪目明,不妨派人打听一二。”


    “那消息回来之前,就要委屈诸位大人了。”


    “且慢呀张兄——”杜得鹿看他们都要撤了,赶紧把人叫住,“磨刀不误砍柴工,手下的弟兄自去打探消息,咱们可以先谈着,到时候验证了杜某的真伪,也不耽误后面的事。”


    张枫看他半边肩膀都叫血给染了,还在土匪窝子里笑得温和可亲,不由对他有几分敬服,依言坐下,比了个请说的手势。


    “历来大西南与漠北匪患重,皆因这两处谋生艰难,百姓无以为继,只能落草。江南是富庶乡,何以也有了十八连寨,杜某想,定然是因为,江南的富是一小撮人的富,底下人的日子越来越穷,穷到了无以为继,也就只能为寇了。”


    杜得鹿有意偏向他们讲,然而张枫却不领情:“杜大人怎知,不是我们懒得耕织,只愿打家劫舍来些快钱?”


    “杜某看这寨子里少有老弱妇孺,想必……如若有选择,谁愿意与亲眷生离呢?说来不怕张兄笑话,杜某家里无妻无子,只有一双年迈父母。杜某这些年为权臣所害,几经迁谪,留下双亲在京,尚且屡屡后悔——若不得罪那权臣就好了,总不至于天涯海角牵挂着,何况诸位大多有妻有子,如何能舍得下。”


    杜得鹿十分动情,说到眼眶微红,绑着手不能拭泪,只好仰头望天。


    张枫这些人被逼到此处,最恨奸臣贪官,再心硬如铁,也不能不对他这番话心有戚戚。


    不过依然没说话。


    闻诤倒是想说两句。他承认杜得鹿说话挺有水平的,但是这话敢不敢当着郎主的面再说一遍呢?


    郎主一定会把这厮绑上石块沉江。


    “张兄和众弟兄们曾为漕军,应是看尽了河道积弊,受尽了官吏盘剥之苦,杜某携督察御史等人南下,就是为了解决这种种事。虽不能一蹴而就,也必将上达天听,不再让百姓有苦无处诉。”


    话说到这个份,再恳切没有了,但张枫诸人早已经对吏治灰心,就是想相信也觉得虚幻,正要想个法子先搪塞住,听杜得鹿又说:


    “身份容易核实,誓言却不可轻信,这个道理杜某明白,不为难张兄。张兄只心里记着,并非一日落草,终身为寇,回来的路由杜某代表圣上向诸位敞开,届时是继续做漕军还是分田回去耕作,都听从心意。其余的,诸位可再观后效。”


    屋里久久没再有声音,最终响起一声长长的叹息。


    张枫说,好官命途艰难,难怪杜大人几经贬谪。


    这话闻诤完全不能苟同。


    虽然杜得鹿确实让他学到了很多,今天的事换他来做,他自问远不能如此周全,可是他还是觉得在仕途上顺风顺水的应涟是最好的官。


    “待我们打探消息的兄弟回来,核实了各位大人的身份,到时候张枫再给各位赔罪,现在还需委屈大人。”


    张枫向着杜得鹿一抱拳,着人把文官的捆缚解了,至于闻诤和方迢迢这两个一看就颇通些拳脚的,只能依旧捆着,留下两个人看守,其余的人退出去了。


    第33章 收尾


    这厢知州看杜得鹿一行迟迟未归,带着消息去找漕运总督商议。


    一般说来皇帝钦定的特使在这遭遇不测,他们这些吃干饭的知州知府知县肯定都死定了,但谁让朝廷现在是崔应两人说了算,情势就大大地不同了。


    “下官这不是想着,特使要是在这因公殉职了,内阁的两位或能舒心,便没派人去找。总督您看……?”


    “你真是……”漕运总督一向受着夹板气,下面的人还是头一回这么重视他的意见,诚心咨询他,然而有什么用?


    “你真是糊涂啊!就算是——”漕运总督压低嗓音,怕给什么人听见似的,“就算是两位阁老不待见特使,他死了也只有偷着乐的份儿,面上还不是得发落你们,到时候我也跟着倒霉!更何况,你可知队里那个年轻护卫跟次辅关系匪浅,一直是养在他府上的!”


    “这、这总督怎么不早早告知我等……这,不过下官倒有一问,既然那护卫是次辅的人,怎的跟杜特使在一处了?”颇有点质疑消息真实性的意思。


    “我也是刚知道!或许是安插个眼线吧,罢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赶紧派人去找,人手要多,声势要足,就算亡羊补牢,也得让上面看见态度。”


    腔调嘛。知州立刻懂了,很快就找人找得满城风雨。


    京城也有场秋雨,下过以后,风更凉了。


    应涟向来受不得这样冷热转换的刺激,一到换季就要遭殃。夜里咳得睡不下,索性披衣起来看奏折。


    这些人写的公文最近规范了不少,屁话也少了,只是在应涟看来,小皇帝的起色依旧不大。


    他一直很少去想小皇帝的天资问题,细想总是残忍。陈昭成不是笨,而是没有聪明到能当好一个少年明君。


    倘若无风无雨地长到二十五,或者三十岁再接手皇位,他大概也能做一个仁君,可是他们这一朝的大魏,除了行将就木的崔首辅,一切都太揠苗助长了。


    鲜见的,应涟对着奏折出神,反思自己是不是对小皇帝太苛求了。


    可他是个皇帝,一念关系百万民,不该苛求吗?


    应涟没有答案。


    或许自己真的没有教养孩子的天赋,应涟想,对陈昭成是这样,对闻诤也是,而外祖家那边又几次请他从族中选个合眼缘的孩子做继嗣。


    真是糊涂。


    他这样的人不过能盛极一时,巴巴凑上来有什么好处,到时候他一倒,这些猢狲也跑不掉,说不准都要被他砸死。


    但他又不能真的扔下外祖家那一窝蠢人不管,是去是留,还得想个法子。


    幸而祖父这一脉人丁凋零,不然左右夹着他,他真要分身乏术。


    算来闻诤走了已有两月有余,信寄回来许多,叽叽喳喳的没个重点,一开始总说想你想你郎主想我吗,后来不知怎么的不写这些废话了,虽然其他的话也没什么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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