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那个朝堂上公然和应涟叫板,直陈应涟不适合做官的杜得鹿,似乎在四处谪迁的途上消磨尽了。
剩下的是一尊笑眯眯的,看谁都亲近的弥勒佛。
方迢迢这几日除了审问捉到的活口,也用了自己的路子探听杜得鹿南下的风评。
“杜大人风评不一,真乃千面娇娃,难懂,难懂啊。”方迢迢剥了颗莲子,闻诤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填进嘴里,嘴里被苦得呸了出来。
“那是莲心。”闻诤捏开一个,用银针将里面一撮绿芯子剔出来盛进小碗,把莲子肉给了方迢迢。
有人给自己剥自然是最好,方迢迢边吃边详陈道:“听了一圈下来,说他是老好人的最多,也有说他一心媚上才换来这么一个肥差的,但是你也知道,杜大人他酒局都要去,礼是一点也不收,所以也有说他是笑面虎,攒着劲儿要整顿江南百吏的。”
“也许这正是杜大哥想要的效果吧,猜忌里总有期盼,比直接盖棺定论要好多了。”
“小郎君,你现在说话很有水平啊!”
闻诤低头笑了一下。
没有应涟随时提点考校,他不得不自己多思多想。
两人说话间,方迢迢已经吃了一个大莲蓬,客气摆手道:“不吃了小郎君。”
闻诤嗯了一声,继续剥莲心,把捏开的莲子肉扔在一边。
“你这是……?”
“莲心清心去火,江南产的最好,届时晒干了给郎主带回去喝。”
方迢迢:……
我吃的边角料是吧。
“那刺客究竟招了谁?”
“嗐他娘的一笔烂账啊……”方迢迢不吃白不吃,一把抓了好几个莲子扔嘴里,“他是杀手组织的人,拿钱办事,根本连主使人的面都没见过。我都快把他戳成肉泥了,实在招无可招,对了中午咱俩去下馆子吧?听说这里的藕夹肉泥好吃。”
闻诤:……
不知道背后主顾,也在意料之中。从打法就能看出来,多攻少防,奔着以命换命来的,一看就是死士。
不招,也总比红口白牙地污蔑应涟要好得多,不算白审一顿。
杜得鹿现在把他给放养了,他也便在陆上自来自去,除了启程往下一个渡口的时候不去搅扰。
中午和方迢迢吃了顿藕夹肉,他提及衣冠冢的事,让方迢迢先回,自己去寿衣铺买两件,好歹在家附近立个碑。
“何须衣冠冢?”方迢迢抹抹嘴上的油,以显示对逝者的尊重,“当年应大人出钱将水灾里罹难的都收殓了尸骨,在城郊立了座碑林,就是活着的,也都安排了去处。嗐!这事掌柜的本来叫我告诉你一声,我给忙忘了。”
罹难的,立碑,活着的,应大人,尸骨……
这些字在他脑袋里直打转,一时想的是应涟也太心慈了一些,简直是观音渡生,一时又想,他的父母是真的不在了吗?也许,也许……
方迢迢很懂看眼色,拍拍他肩膀道:“那小郎君自去,我不打搅了。从这出城西行十五里就到,租匹马便当得很,城门落锁前怎么也回来了。”
闻诤嗯了一声,看长街向两头延展,无有穷尽,贩夫走卒,坐贾行商,来来往往的人也无穷。每一张面孔都陌生,把他驱离尘世以外。就连方迢迢魁梧的身影都在人的洪流里显得微茫,方迢迢在路边买了包蒸糕,且吃且走。
闻诤扭过头,向着自己的路走了。
赁了匹快马,果真如方迢迢所说,一路打听着,不久便到了。闻诤给了守墓人一点银子使他代为看马,举步进去。
目之所及,灰白石碑林立,一片洪水打出来的白浪似的。他穿行其间,努力寻找双亲名讳,看到相仿的,却又匆匆避开,而后再看,再认。
走了大半,他心里那点隐晦的希冀愈发膨胀。
这时节云层收拢,日光像猫的瞳仁缩成细窄一线。就在这点日光里,他猝不及防看见亡故双亲的名字。
分别近四年,再见竟已经隔着石碑,隔着黄泉,无论如何哭闹撒泼,也回不到膝下了。
碑下没有杂草,却因过分齐整而显得更加寥落。他蹲下来抚摸石料粗糙的纹理,如同摸到笑貌音容,只是先前想过那些要遥禀父母的事,被突然忘记。
就这样沉默无言地跪坐了一下午,走之前他用手帕把石碑擦了一遍,轻声说,爹、娘,我在京城很好,有一个人对我很好,很爱护我,你们放心,我走了。
第二天他又在这家赁马去了乡下,不出所料,那个他住过十年的小屋已经夷平,成为新的农田。而农田的主人自然也换过一轮,他打听了一下,是完全陌生的名字了。
昔年相识的邻居、躲猫猫藏过的草垛和树,俱化作一片水稻田,风吹起草的清气,拂在闻诤脸上,他忽然觉得所谓近乡情怯也不过如此。乡里什么都没了,还有什么好怯呢。
这两天他托杜得鹿的关系查阅当年档案,知道那时候竟然是应涟亲自南下督办了田册造假的案子,难怪会那么巧,久居京城的应涟能顺手把他给救了。
他们家平白多出的几十亩田的确是为了平摊小地主多占的土地,涉事人员也俱已法办,连恨都失去了依托,成为无根无源的恨。
如此又在松陵耽搁了一日,漕舫再度向南行,闻诤也就登船,彻底离开了生养他的地方。
频繁地上船下船,他已经不像最初那么怕水,只是因为连日来的事心绪不佳,被杜得鹿叫过去的时候显出几分倦色。
在花天酒地中流连数日的杜得鹿终于舍得把眼睛完全睁开了,不过依旧没什么当领导的觉悟,拉着几个要员席地而坐,拍拍地毯道:“诸位的屁股可有福了,这是波斯来的羊羔毛毯,软和不?”
在座哪有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的,一时间表情各异,数查百道最激愤。闻诤看他有把唾沫星子喷自己脸上的可能,默默挪远了些。
“这一路上,人家拿咱们当没见过世面的土财主哄着玩儿,所见国泰民安,一片祥和,一应吃穿用度也都是花钱就能买着的东西,比不得他们自己用的这些个好东西呦……”
杜得鹿又说了些风闻与实证,中间混有高心游的附和以及查百道的抨击唾骂,高高低低的声音杂在一起,听得闻诤昏昏欲睡。
“那天我们小友还说了一宗事,愚兄深觉有用,小友再给他们复述一二?”
被他点到名,没有回应涟的话那么紧张,闻诤站起身来将那日发现的漕工多是老人家这件事又讲了一遍。
“那年轻的壮劳力都去了何处呢?听闻此地山匪横行。诸位觉得二者间或否有联系?”杜得鹿怀里掏出地图,指尖在漕运的河道、农田和山之间绕了个圈。
“运河几经改道,良田毁伤,年轻的漕工修河道没钱可拿、种地没地可种、替官老爷驶船能赚的也微薄,那么他们会去哪呢?”
杜得鹿问完,久久没人说话,于是他自顾自说下去。
“不如咱们去会会山匪,看看这些人究竟是匪是民。”
第32章 剿匪
杜得鹿做事与应涟不同,后者是自有章程,只是法子刁钻,而他想一出是一出,大部分时间懒懒散散,小部分时间搞突袭。
当地长官本已对特使日上三竿才起见怪不怪,正要差人去安排宴饮,却得知特使只带了几个人直奔巍山寨去了。
这巍山听着雄伟去,其实不怎么高,依它而建的土匪窝自然也不是什么易守难攻的地方。
但这样大大小小的山寨在运河流经的沿途上简直多不胜数,拔了一个还有一堆,因此对这些山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几乎是各州县的共识了。
谁能想到就在今天,杜得鹿一个文官带着几个文官直冲人家老巢。
“他想送死咱们也不好拦着,由他去吧。”
“那若是他真把那起子山匪招安了,岂非显得咱们无能……”
“法不责众罢了,招安一个算什么本事,要是连拔江淮十八寨,那才算得真本事。届时我等一起无能,顶多责怪我们办事不力。”
这厢送死的杜得鹿已经和几人行在路上,如州官所说,护卫只带了闻诤与方迢迢,这方迢迢还是专门护卫闻诤的。看起来形势较为悲观。
不过杜得鹿倒有闲心说笑,跟闻诤说应涟的坏话简直说不倦。
“倘若你家郎主亲自下江南,想必对这事只有两个字。”杜得鹿骑在马上,笑纹很多的眼睛突然漠然地垂下,模仿着应涟的口气道,“剿了。”
闻诤闷声说不是的,但心里隐约知道如果是应涟,就会如此。这是他和杜得鹿最不一样的地方。
杜得鹿这个人的感情太丰沛,对黔首黎民有情,对老幼妇孺有情,对同党同乡有情,甚至对政敌也有情,天天把应涟挂在嘴边念。
而应涟……
一行人无需向导,只要锦衣华服地路过,自然会有人来把他们这几头肥羊笑纳。
几人没有多费力气就被笑纳进山寨,捆得结结实实。有喽啰从他们身上挨个摸出值钱物件,瞧着衣裳也不错,便要一并扒了,第一个反抗的却是查百道。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