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陆高两人显然已经习惯应涟的作风——此人你同他恶语相向,他就斯文地阴阳怪气,你同他斯文地打官腔,他就像现在这样直白地让你下不来台,怎么都扎手。


    然而……


    “食君之禄,本应忠君之事,尔等尸位素餐,互相推诿,竟还有脸面将这些污糟话拿来辱没圣听,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查嵇一开口,瞬间把应涟显得温文尔雅,有礼有节了。


    背上冷汗未消,迅速又起了一层新的,漕运总督:……


    到底谁的话更污糟啊!


    “三位大人有苦衷,难道黔首黎民便没有苦衷?是寒暑不避的河工不苦,被河水决堤冲垮田产的农户不苦,还是丧生河道的漕军不苦!”


    说话的这一位是查家蒙恩荫入朝的新一代言官查百道。


    这是全新升级版的疯狗,弥补了查嵇年岁大了骂人容易气血不足的缺漏,比之他爹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见着查百道要比黄河决堤得更凶,崔覆盂出来打圆场。


    “诸位各司其职,职责虽多有交接处,然要做到六部一体,京内京外一体,非一日可成。”


    “阁老高见。”崔覆盂还没说完话,话头便被应涟抢了过去,还是熟悉的配方,明褒暗贬,明谦暗夺。


    “六部一体,的确刻不容缓。不如就先从漕运之事开始。”


    崔覆盂:?


    我是这个意思吗?


    陈昭成缓缓吐出一口郁气。


    应涟是讨厌,但在这种时候,又显得有几分可取之处。


    仿佛是许多年前,他学得烦了倦了,从崔覆盂那个之乎者也的樊笼里逃出来,躲在应涟身后,应涟对人说:“殿下么?我没有看到。”


    那一年的应涟肩也不宽,纱帽青袍,缀金的腰带松松拢出细腰轮廓,一根柳似的。


    他攥着应涟的衣袍一角,以为他们君臣二人之间,永远如此。


    而今应涟站在他的,而非他父皇的堂下,已经玉带绯袍,乌发浓云里一两根银丝雪亮,一切都不复如初了。


    应涟哪里能猜到朝堂乱成一锅粥了,小皇帝还有空春愁满腹。此刻他人在朝堂,心思早飞到盘算怎么把户、工两部和漕运整合起来上了。


    京中的扯皮再多,总还在他能看顾到的范围内,地方上的阴私勾当,才是真正鞭长莫及。


    “陛下,总督既说两头受钳制,底下的知府也差使不动,不如着特使随总督往江南一观,届时若查出有什么领了俸禄不办事、乱办事的人,也好及时法办。”


    漕运总督后槽牙都咬紧了,想怒视应涟,却也只低头敢斜着眼一瞥。


    他漕运总督说起来风光,实际上两头受气,上面京官压着,底下各地有自己的地头蛇,他说话也不是时刻好使。


    应涟此举,是拿他作筏子,打着帮他的旗号肃察江南官吏,到时候说出去都要怨他把敌人引来的。


    他真是苦不堪言,想辞职回家不干了。


    而且应涟要坐镇朝堂,不可能亲自离京,必然要派别的倒霉蛋。真是坏事做尽了,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陈昭成想了想,觉得这是个把杜得鹿弄回来的好机会。


    “依太傅所言,就将此事交给莱州的杜知州,即刻拟旨,加杜得鹿一等特使,携天子剑代朕巡视江南,授便宜行事之权,随扈人员由内阁拟定一份名单送上来。”


    应涟早猜到小皇帝会选杜得鹿,一想到那姓杜的嘴脸,应涟就有点反胃,但又不得不承认杜得鹿确实合适。


    大不了用完再找机会把他扔回滇南就是了。


    这一天应涟回家得尤其晚,闻诤从床上等到椅子上,又从椅子上等到屋门口,再从屋门口等到大门口。


    直到天完全黑了,远处才有挂着灯笼的马车缓缓回来。


    应涟还没掀帘子,便有一只手探了进去,热乎乎地握住他的手,摇了一摇。


    仿佛把伸过来的手当尾巴用。


    应涟撑着他的手下来,进了府门一壁脱外袍扔给他,一壁打量着他的气色。


    “恢复得还行?”


    “我全好啦!”闻诤跟<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似的一手抱着他的官袍玉带,一手还牵着他不肯撒开。


    应涟忙着脱衣裳松快松快,可是总有一只手要不抓着他的手,要不握着他胳膊,要不牵着他里衣的袖子,好像闻诤一个人有许多只手似的。


    “皇帝想让你到御前去,我说你还太小,不过终有一日你得入朝,不如现在就混个眼熟。”


    应涟的声音有点疲倦,懒得多说一个字似的,闻诤赶紧给他取了参片含着,听他继续说。


    “过几天姓杜的会特派到江南督察漕运诸事,你权且当个护卫跟在他身边,多看多学。”


    闻诤不说话了。


    他才刚回来没多久,怎么又要让他走呀……


    “闻诤?”


    “是。”闻诤闷闷应声,想到是江南,又近乡情怯,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犹自五味杂陈的时候,应涟已经提笔修书,寥寥数字,字迹且行且草,一看就是对收信之人没什么耐心。


    写完往他怀里一扔,让他到时候给杜得鹿。


    信纸连折都懒得折,闻诤拿在手里看,只有八个字:托付给你,务必带回。


    连个开头落款都没有,闻诤想,这真的行吗?


    把自己托付给政敌,真的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吗?


    还是说郎主根本就是不想要他了,才把他打包送出去啊?


    想到此处,不由鼻头一酸,眼泪包着眼珠,视死如归道:“要监视他吗?”


    如果应涟说需要的话,他拼死也会把信儿传回来的。


    随即他看见应涟笑了,仿佛对他有点无奈似的,扔了张帕子给他,示意他有泪自己擦。


    “你监视他做什么,他不过是只蟾蜍,不咬人只恶心人罢了,算起来还是药材,较为有益。”


    闻诤:……


    你一直这么夸人吗?


    “只有一点。”应涟笑完了,有几分正色道,“说是护卫,你不要真拿命去护,万一遇上山匪或是旁的什么,你只管撂下他跑。下次肚子上再划个口子,就没那么好运了。”


    原来还是舍不得我,闻诤心里喜滋滋的,把将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顶了回去,得寸进尺地问:“那我能经常给郎主写信吗?”


    应涟还是那句熟悉的话:“你当春游去了?”


    闻诤选择性听。


    没说不行,那就是行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工部高尚书,就是前面出现给儿子起名高网游高旅游的那个。感觉看到这大家应该已经忘了他(??.??)


    第27章 出京


    应涟这几日忙于处理两部的事,睡得格外浅,梦里听着闻诤左右翻腾,辗转反侧,就醒过来。


    “怎么不睡?”


    “舍不得你。”


    应涟看了他一会,拍拍他的脸,那张原来捏起来略有肉感的脸竟然已经有了轮廓,颌骨微微硌到掌心。


    应涟说,那你别去了。


    “我不要。”


    应涟:……


    耐心告罄,应涟转过身背对着他再次闭上眼睛,准备入睡,感觉到闻诤把脸贴在他肩背上,手从被子里钻出来溜进他的被子里,牵住了衣袖一角。


    此后应涟回家得越来越晚,第三日更是直接歇在官署里。闻诤晚膳的时候得到这个消息,叼着筷子食不下咽,心里默默生应涟的气,给他记上一笔。


    实际上他这仇记得属实无理取闹,因为应涟不是故意不回家,而是真的太忙了。


    特使团南下的行程已在眼前,漕运总督也要跟着回去,临走之前必须敲定个章程出来,应涟就是在忙这个。


    “叔公,咱们就让他们这么走了?苏杭那边得了消息,无不叫苦,请求叔公您庇佑呢。”


    崔覆盂喝了口茶,只觉得有这个弱智在侧,雨前龙井都不香了。


    “你待如何,让老夫出面跟皇帝说,别让他们去了?”


    “不、不是……”


    “漕运总督是根墙头草,杜得鹿虽然扎手,命却未必有脊梁一样硬,山里匪患横行,届时命丧土匪手里,也未可知。倒是你——”


    崔敬乾一句阁老英明卡在嗓子里尚未来得及说出,听见崔覆盂点名,便立正了。


    “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要与江南过从太密,到时候出了事,甩都甩不脱。尤其你现在停职在家,几时能放出来还不一定,少生乱子。”


    上回崔敬乾一招丢卒保车奏了效,虽然损失了女婿,也“替女婿”补上了良马劣马的差价,但终究自己还全须全尾的,谁也没真正落了崔阁老的面子。


    “是、是、小子这不也是想着,他们好不容易把信儿递进京,好歹让叔公知晓……”


    “敬乾——仔细有命挣没命花。”崔覆盂不用想都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弯弯绕,懒得再听他废话,把凉了的茶一泼,正洒在他官袍角边,泼得崔敬乾心头一跳,连连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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