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真要走了,闻诤隐在被子里的指尖一动,问:“什么,时候,回?”


    “散值。”应涟觉得闻诤的确是病糊涂了,往日从来不问这种蠢问题。


    走了一半,他又想到,闻诤该不会是连日高烧,把脑袋烧坏了吧?


    因此临出门前又吩咐绵祝再请医师来给看看脑子,做点智力测试什么的。


    被遗落在被子里的闻诤躺着想了一会儿,终于想明白,应涟不摇铃,是因为他们睡在他的屋子里,而非应涟那间。


    真好。他把小半张脸也缩进被子里,想到应涟是看他病着,不忍心挪动他,特意搬过来陪他睡的,掌不住在锦被里窃笑。


    二人睡两床被子,应涟走了,被子却由婢女铺得齐整,好像里头还睡着人似的。


    他闻到旁边的枕褥间有清苦药香浮动,是应涟身上一贯有的那种。


    虽然这些日子他已经有意识无意识地被喂了不少药,那些药却全都不是应涟所用的药材。


    即便杂在一处,也混淆不起来。


    他把脑袋往应涟的枕头那边挪了挪,满意地闭上眼睛。


    全然不知给他看脑子的人已在路上。


    第25章 有这么哄孩子的吗


    应涟一回来就发落了数个倒霉蛋,原因是公文写得曲意逢迎又臭又长,公然违背了他此前下发的格式规范。


    现在从上到下简直有点害怕这个弱不禁风的太傅再生病了,每次太傅大病初愈杀回朝堂,就是一片腥风血雨。


    “周兄你糊涂啊……那位和杜通判早有结怨,你站出来给杜通判说话,不是擎等着他找你不痛快么!”


    “他再大能越过圣上去?”徐皋压低嗓音吐苦水,“圣上往我那一看,我哪敢不说话。再说那时候他又不在,还卧病在床呢,谁知……”


    谁知那位不敢直呼其名的太傅手眼通天。


    所有被应涟揪出来限期整改的都倒霉,但数他徐皋最倒霉。


    皇帝想把杜得鹿杜通判赦还,偏偏应涟拦在那里,崔党又隔岸观火,态度暧昧。


    他一个人出来不过做了丑角,又有什么用处?好事没有,坏处倒是全让他一个人领了。


    至于皇帝为什么一心想把杜得鹿弄回来,他只知道个囫囵。大概因为这杜通判曾在东宫执教,几位帝师里,最得太子喜爱的就是他。


    再多的内情他就不能知晓了。


    “杜梦鱼这厮,”应涟散值回来,把这事当作哄孩子的夜话讲,“既不像崔覆盂古板严肃,又不像我当时资历浅,万事不管。他端的一副耿介中正,不偏不倚的模样,小皇帝自认为他和最投契。尤其是在我把他扔滇南去之后。”


    应涟讲到这里,露出一个轻飘飘的冷笑:“更跟他惺惺相惜上了,以为他俩是话本上的落难君臣么?”


    对于杜得鹿,闻诤唯一的印象就是他千里送来的鱼腥草,那味道太邪恶,令他永世难忘。


    察觉到应涟话里的玄机,闻诤拖拉着伤患的肚子也要八卦。


    “他,实际,是,怎样,一个人,呢?”


    “实际上欠得没边儿。”


    上次给他寄首词说滇南好啊滇南好,多谢他一脚把自己踹过去。


    这次虽然没赦还回京,到底被皇帝借着徐皋的台阶给弄到鲁东南去了,回来还不是指日可待。


    人还没上路,给他的一封修书业已到了,里头只有轻飘飘一首诗:


    妾发覆额郎绕床,引日成岁费思量。


    宜将春光把酒度,糟糠之妻不下堂。


    翻译翻译就是你可不能独自过好日子,老兄我也要回来咯!


    比上回更恶心了,应涟初看险些把饭呕出来。


    “病重须下猛药,若真如他主张一般变法,要拖到猴年马月去,他开那剂甜水不过是哄小皇帝欢心罢了。张嘴——”


    应涟只有自己喝药的经验,而没有照顾他人的经验,第一勺药险些灌进闻诤鼻子里。


    给孩子吓得下意识闭紧了嘴,不敢再喝他喂的药。


    “呛不死你,来吧。”


    闻诤:……


    刚才明明险些呛死。


    闻诤喝着药,想到应涟评价十六岁初入东宫的自己是“资历浅”“万事不管”,实在难以想象。


    十六岁,比现在的自己大三岁,已做了太子的老师。


    他咬着勺子,勺子柄在应涟手里,手相连肩背,那头坐着一个朱紫加身的太傅大人。


    他还是觉得,很不真实,如在梦中。


    “松口。”


    应涟看他小狗似的咬着勺子,脸还有点聪明相,一举一动却是傻的。这个样子进了宫廷效力,两天就给人吃得渣子都不剩了。


    今早散朝后,小皇帝特意把应涟叫去过去,说是要赏应涟手底下办事得力之人,奔命千里将穆氏截杀。


    实际上就是要人。


    应涟知道皇帝暗地里自有一套监视臣工的渠道,甚至他府里也有那么一两个人。但他并没有管。


    因为已知的人,就还在可控的范围内。


    譬如皇帝不知道灵雨和她手下的江湖情报机构,只知道把穆氏首级带回来的是个重伤的年轻勇士,是应涟一手养的,但这话传到皇帝耳朵里,自然而然地理解成了近卫一类。


    皇帝想借着封赏的名头把这人弄进宫来,尽管说得再好听,还是被应涟轻飘飘地挡回去。


    “此子年岁尚轻,不堪拱卫之任,待到来日砥砺出锋,自然是陛下手中剑。”


    陈昭成咂摸着,这拒绝里好像还有几分回寰余地。


    眼见闻诤已经能说话能吃流食,也不会半夜哼哼唧唧哭了,应涟决定回自己屋睡。


    这立刻遭到了闻诤的强烈反对。


    “痛,郎主,像,有,东西咬我,肚子,睡不着。”


    应涟想说你半夜睡得不是挺香的吗?看着那张惨白的小脸,终于忍住了没说。


    对于应涟肯留下来继续陪睡,闻诤便是很高兴,甚至叫人把横亘在两人中间的小老虎软枕给扔一边去了。


    小老虎趴在外间的罗汉床上,一双炯炯有神的圆眼睛瞪着他,瞪得久了,就有幽怨味道。似乎在谴责他如此痛快地就抛弃了小伙伴。


    不过年轻确实是好,如此又过十数日光景,好吃好喝还有人陪睡的闻诤,腹部狰狞的伤口已经彻底长结实了,结了一层坚硬的痂。


    唯一不好的就是应涟太忙,而且怕他病中无聊,给他找了一堆书哄他解闷。


    翻开那摞书,还真是一本哄孩子的都没有,尽是些农书、要术、营造法式,连本游记都没有。


    难道在应涟眼里,这些书已经算是打发时间的闲书了吗?


    闻诤伤口痒痒,忌口忌得牙也痒痒,现在连心都痒痒了——应涟到底有没有童年啊!


    虽然这么抱怨着,但没有旁的可看,也只好从其中挑拣出一本农书来看,因为这本有图画。


    没想到这一看真入神了,一连几天都是绵祝将羹汤端来,他才觉出已经日近中天了。


    在书里他找到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是庄稼人和土地的共鸣。


    他已经离开故土,扎根在锦衣玉食的京都应府,久不事农桑,可是一看这本书,还是感到亲切又有安全感。


    看了几日不过瘾,他又问绵祝要了笔墨来,也学着应涟的样子,在上面写自己的看法和心得。


    只是写着写着,就出神想到,应涟所用的瑰丽墨色,应涟飞逸的行草,应涟犀利的用词。自己和他一比,总显得东施效颦。


    于是便不好意思地搁下笔,半晌又拿起来,如此反复,好像为此饱受折磨。


    只有他自己知道,想这些还是好,如若不然,走神的空当里,那些被割断的喉咙,喷薄而出的鲜血,含恨的眼睛,逃不完的路,还有剖开他的刀刃,都会找上门来。


    很多次他夜里惊醒,手脚在重演无数次的逃命中痉挛,看见应涟睡在旁边,宁静的,不动如山的,他才能缓过来。


    第26章 漕运


    “陆尚书所言,老夫不敢苟同。雇河工、清淤塞、挖河道、修河堤,桩桩件件哪样不要银子。户部不拨钱,老夫难为无米之炊!”


    “高大人这话奇了,银子不是没拨过,漕粮却一年比一年晚,今年更是拖到快入伏了才送抵京师。难不成明年便不必送粮了,只管拨钱便是?”


    “陛下明鉴!臣经年远在江南,不知户部工部两位尚书如何安排,只知河泥淤塞,改道频繁。时有水浅难行处,时有水患泛滥处,若急行赶路,难免途中覆船,致漕粮损失,得不偿失!”


    第三轮了。


    应涟冷眼旁观工部户部尚书和漕运总督循环追责,却像狗咬尾巴似的怎么也咬不到实处,终于出声打断这无止境的循环。


    “依三位所言,都有责任,其实等于都没责任,是也不是?”


    漕运总督久未回京,对于京中这一位太傅的作风只有风闻而无实感,被这么单刀直入地一问,背后立时起了一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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