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诤:……


    找到了书,心就定了,如同被猫扒拉到悬空的瓷瓶终于给人扶回原位。


    这一折腾就到了半夜,月影西沉,他也就不准备回房了,径直在应涟的椅子旁边搬了个小凳坐下,好像应涟还在他身边一样。


    随手翻过一页,木印的黑字间竟错落着胭脂红与孔雀蓝二色。


    孔雀蓝勾出一处写:骈而不丽,整而不工。


    胭脂红勾出另一处写:详举不遗。


    大约是应涟当年读的时候顺手批注的,蓝是缺点,红是优点。字迹行中带草,舒展随意。


    往后翻翻,总是蓝比红多。闻诤不禁心尖颤颤,不知道自己以后写出来的策论要被应涟批成什么样。


    既然这本书早已看过了,为什么如今还搁在桌上?应涟总不是那样随意放东西的人。


    闻诤从头翻开,果然看见扉页后的十余页里,密密的朱红小楷填满各处,是应涟对于日常策论与公文的整改意见。


    烛火下,闻诤渐渐坐得笔直,双手捧书默念,念到远方传来缥缈的鸡啼,红烛泪干,终于半知半解地读完了应涟的朱批。


    总结起来只有六个字:裁冗裁余裁敬。


    日常行文应直陈其事,不得过度用典。除给皇帝的表奏章折外,一律不得以敬辞之名行媚上之事,题头称呼对方职别即可。


    闻诤捧着书,脑子和胃都是木木的,暂时不能思考更多,但精神又很活跃,一径绕开了国富民强的松墨印迹,联想到灯下作注的二十一岁的应涟,与更早更早以前,那个用孔雀蓝墨汁写“一派胡言”的应涟。


    太遗憾了,他想,他没有见过那么早以前的应涟,大约那时候,自己还撅着屁股在田里玩泥巴,不免相形见绌。


    今日是秋闱第一天,所有学子已在昨日点检无遗,安排了各自的宿舍,今天拿着笔上考场就行了,步行不过半炷香时间。不像前朝现考现检,每次总要出点岔子。


    考场规则是应涟亲自宣读的,也没有长篇大论的前言后缀,考生一时还不太习惯。


    “愿诸君同心同德,共兴大魏。”


    考生在等后面的话,而应涟已经在高台的椅子上坐下,扬了扬手,示意底下的人安排考生落座,复检夹带情况。


    没人敢交头接耳,然而也不免与相熟的人对视一眼,彼此都不知道这位内阁次辅是什么路子,简明得有点粗暴。


    应涟下首分别坐着查嵇和崔令延,说是同心同德,他们三个已经是三条心,因此一时间无人说话,各自看着高台之下鳞布的考生与监考。


    过了会儿查嵇终于忍不住了,对应涟小声道:“太傅身为天下万万学子表率,怎可坐得不端不直?身既不正,心何能正?老夫要将此事奏禀圣上,以正视听!”


    其实应涟也没有故意歪着坐,他只是坐得不太笔直,背靠着椅子。


    凉棚搭得简陋,给秋老虎的威威暑气给蒸着,他实在懒得跟这战争贩子打嘴仗,含着参片同样小声回道:“我身子不爽,别和我说话。”


    查嵇:……


    眼见得应涟不搭他的茬,使他失去了越战越勇的机会,幸好右手边越过应涟还有一个崔令延。


    二人对视一眼,崔令延正要推脱说身子也不爽利,查嵇的话头已经砸了过来。


    “崔大人既为阁老看中之人,想必足堪重任,何以秋闱之前屡次三番推脱,如今便是坐在此处,也是那关云长身在曹营,其心向汉也!”


    崔令延在心里把查嵇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他又不傻,凡是和秋闱沾边的事,办好了还好说,办不好都是罢官抄家掉脑袋的大罪,自己何必要来蹚这趟浑水。


    崔敬乾那个蠢货倒是想来,阁老又不允。


    “老夫定要将此事奏禀圣上!”


    崔令延头疼地皱皱眉。他真是拿这老头没招了,软硬都不吃,应涟那套倒是有点吃,可是他又没有应涟那么蛮不讲理的资本。


    当下只得低声打个哈哈敷衍过去,只求老匹夫别再说了。


    “下官绝没有这样的不臣之心,不过是首次参与秋闱之事,心有惴惴,神思难安,这才一时分心了。”


    “崔大人一人分心事小,若因崔大人不察,致使考生舞弊不彰,公允有失,便是下对不起十年寒窗苦读的学子,上对不起陛下厚望,前对不起列祖列宗,后对不起子孙后代!”


    应涟听够了热闹,借着喝茶挡住唇边的笑意,轻声道:“二位保持安静,有事自行上书去罢。”


    崔令延一生谨慎,从未这样畅所欲言地骂过别人,也从未被人这样骂过,又气又急,恨不得乱拳打死老匹夫。


    听见应涟不紧不慢的从中调停,虽然知道他不安好心,却也难免看他顺眼了几分,立刻拱手道:“太傅说得是,下官谨遵钧令。”


    看他俩一唱一和,查嵇胸中更生出几分四海九州皆与我为敌的悲壮,慨而慷地振振袖袍,巍然坐正了,从应崔二人的淤泥中开出一朵亭亭净植的荷花。


    日头升到中天又落下,一日落下换一月,第一场仍没考完。期间放过一次饭,是只有油盐的饼子。


    为体现上下一心,主副考官在内的所有监考人员一律也吃这个。


    别说是油盐饼子,就是天上的龙肉小火慢炖,应涟现在也没胃口吃。眼见查嵇又要开口抨击他,应涟抢先道:“闭嘴。”


    查嵇一天没尽兴,无人鏖战,唾沫多得没处用,吃饼子一点也不干噎,比之不太习惯吃粗食的崔令延,吃得要顺溜多了。


    于是崔令延又遭到了左都御史的眼神攻击,只移开目光,假作看不见。


    第12章 这次真不是装病


    考完第一场后面还有两场,其间相隔数日,又不得出贡院一步,只能由人守着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实乃苦禅。


    古话讲女人多的地方就有是非,实则不然。


    读书人多的地方才有是非,但这是非也就是发发牢骚,相轻一二,口吐莲花罢了,不比武人多的地方,直教人脚踩莲花上西天。


    而秋闱则文武科都有,因此大风波没有,小风波不断,雪花一样落在应涟案头。


    应涟把查嵇四人叫过来,一人给他们发一叠监考官呈上的记录,问他们有何想法。


    “理不辨不明,既有争端,索性都拿出来说个明白,老夫给他们做裁判。”


    杨孙高三人对视一眼:你那是想做裁判吗?你那是自己没人吵架闲出病来了。


    “你们呢,都是如此想?”


    高心游和孙龄自知资历浅,没有先开口的道理,况且他们也并太不想直面应涟——这个年纪比他们还轻的人,能和崔首辅分庭抗礼,就算看着再面善,也不得不小心应对。


    两人默契地后撤一步,独留下崔令延。


    崔令延:……


    “下官以为,这样争论不休有碍……恐怕……不是太好。”


    他措了措辞,没有直接反对,以免让查嵇以为自己在针对他,“不若拣一两件出面调停,以警后来之人。”


    应涟未置可否,目光淡淡扫在后面两人身上。


    高心游屏息敛神,脑中转过许多想法。他是有个尚书爹,可惜因为他是姨娘所生,一直不怎么受重视,不然也不至于二十多岁了才和十六岁的高旅游一同加冠,不正因为高旅游是大夫人的孩子吗?


    因此他的回答不仅要能自圆其说,更要紧的是讨得主考官欢心,这样他才有在经办秋闱一事里出类拔萃的机会。


    “下官以为,学子间的争端可大可小,不举不究,便小事化了,推一典型出来正法纪,广而告之,亦在理中。究竟如何做,下官等资历浅薄,还要等太傅裁决,愿唯太傅马首是瞻。”


    这一番讨好了所有人又捧高应涟的说辞,熟练得让人心疼,可见在家的时候就是这样两面不粘,小心翼翼地不得罪任何人。


    但孙龄无暇心疼他,因为前几个人把话都说了,他只剩下了对对对的份,那样又显得他是吃干饭的废物。


    好在查嵇把话接了过去,鼻子里哼一声道:“你资历浅薄,莫捎上老夫。老夫在先帝朝触柱死谏之时,尔等还不知道在哪处等着投胎。”


    太好了,把所有人都骂进去了,孙龄长出一口气——这样就没人在意到他这个小碎催了。


    几人不约而同地垂头,但眼风都往应涟那飘,等着应涟的反应。


    应涟比昨日脸色更苍白,令人恍然明白,原来他不是单纯的肤色白,是的确身上不爽利。


    有那么一会儿没人说话,只能听见小瓷罐子拧开的声音,是应涟从里边拿了片东西含着。


    孙龄猜测那大约是什么镇定安神的药片,以防被都御史气死了。


    不过应涟并没有如他想象中一般生气,还是静如流水,吐字速度匀称。


    “都御史屡次直言死谏,头颅完好无损,可见铁头实在有用。孙主监——”


    “下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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