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把这些争端里先挑头的那个打上几板子,看看他们的屁股是否也一般铁。再有闹事的,就打到第二三场考试坐不得座位,蹲着考。”


    都御史的头,考生的腚,这两样东西不可思议地出现在了一起。几人听得想笑,但应查两人都面无表情,他们只能死死忍住。


    “次辅之言有辱斯文!老夫定要……”


    “回去写奏折吧查大人,左右今日无事。诸位也回去。”


    几个人依次出去,孙龄抱着一沓子纸走在最末,听到应涟轻声说:“孙主监,下手轻重掌握好。”


    “是——”


    送走了几人,应涟脱下外袍松松气,却仍然觉得郁热灼人,那热气是从脏腑里散出来的,直教人头晕反胃。


    他勉强撑着椅子站起来,还没挪到床边,就眼前一花,晕了过去。


    天低云浓,停滞如凝,分明闷热得没有一丝风,闻诤搭箭的手却莫名一抖,箭镞离弦而去,没入靶子旁边的石缝里。


    他感到右眼皮剧烈跳动,心慌不单单是因为老人讲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而是一种更敏感的直觉。


    他觉得应涟出事了。


    可是应涟会出什么事呢?在完全封闭,内外戒严的考场里,应该没人能对他不利,何况又带着药,就算身体出什么问题吃了药也会好的吧。


    如是想着,却只像是旁人对于不幸的安慰,轻飘飘的,全无用处。


    他一边给自己讲道理,心里的某个角落一边盘算着偷偷翻进贡院的可能性有多大。


    然而万一他不能顺利地进去或出来,摊上麻烦的还是应涟。


    不行不行。


    他跑去问绵祝,郎主有没有递回来只言片语,绵祝摸摸他的后脑勺:“郎主不过离开两日,之前十天半月不在也是有的,你习惯就好了。况且秋闱不比旁的是,就算是郎主,也不能往外传一个字的消息。”


    他知道,这些他都知道,但他仍然幻想绵祝告诉他,郎主传来消息说一切无恙。


    现在这个幻想落空了。


    应涟是被吵醒的。


    有个人跪在地上扶着他,一直大人大人地喊,神思不太清明的时候他以为是闻诤,微微抬手把那人的脸扒拉开道:“扶我坐起来。”


    坐在榻上,靠着软枕静默片刻,头脑渐渐清醒,掐了掐山根问:“现在什么时辰?”


    “回大人,午时刚过一刻。”


    应涟看了看桌上的饭菜,不知道泛着的是水光还是油光,看得他胃里又是一紧,像被谁攥着,在指缝里突突跳动。


    “把箱笼打开,侧边第一包药,拿给医师煎了送来。”


    为缩减开支,秋闱提供的饭食住宿都很简陋,唯有医师精良,都是从太医院拨过来的年轻人,可见核心要义是考得好不好另说,别死在这。


    却没想到应涟是第一个用上医师的。


    喝了药,总算平复些,只是药太热,喝得应涟不得不去窗边坐着吹风。


    这一走动还有些晕,不过日常的三病两痛已是常事,又不要命,便由不得他歇息。


    裴宾紧赶慢赶地在他来贡院的当天上午送来了京畿二次清田的文卷。


    其中言明再度清查,又查出一千五百亩余田,除少数为邻家劳动力少而多占其田外,多在大小地主名下。


    不过只是清查,并未要回收余田和重新分配,他们的抵触情绪也并不强烈。


    这次裴宾学聪明了,在这桩公事的始末后头,又跟着两页纸,详细总结了第一次第二次的得失,以及值得推广的经验。


    应涟看着推广两个字,神色不明。


    他知道变法从没有一劳永逸这一说,也不存在哪一条政令适用于所有地方所有人,那么这个推广,究竟能推广到什么程度?连他也说不清。


    第13章 三娘子


    闻诤一直觉得自己不是那种聪明人,他没办法像应涟一样万事不挂心。


    从前年纪小还不懂事,就是这一二年,能让他忧心的事比前十年加在一起还多。


    但他也有自己的办法,那就是练剑。不过自从应涟给他按排了任务,让他明年参加童子试以后,他的静心方法里又多了一件练箭。


    本朝武举考策论、兵法、骑射、步射和举重,当然策论是较之文举更为简单的那一类。


    但他总不可能大半夜骑马出去跑两圈,因此只能在靶场上练箭。


    托了这几日都睡不好的福,教他骑射的师傅夸他进步神速,他只有苦笑。


    现在用着的扳指是师傅给的,绵祝看着材质不算太好,叫他有空的时候随她去库房挑个好的。他给小白菜浇完水,想起了这码事。


    这还是闻诤第一次进库房,来之前他以为库房就是大一点的空屋子,用来堆放不用的东西,现下发现实则不然。


    库房划出来数个隔间,每个隔间里放的物品不同,防腐防虫手段也不尽相同。


    而这其中又分为能擦拭防尘的和不能用干湿软布擦拭的,就放在锦匣或者玻璃罩子内。


    这样精细的手笔,一看就知道出自绵祝。


    穿过几个隔间,越往里走采光越差,绵祝用这样阴凉的地方放置玉器。


    “来看看吧小闻诤。”


    绵祝叫他,他就收了好奇打量的目光,看向绵祝手边的锦匣。


    里头放了一对白玉扳指,在昏暗的隔间里,莹莹皎皎,如月如练,令人见之心喜。


    闻诤取出一只戴在手上试了试,有点大,要掉不掉的。绵祝捏着看了看说:“没事,给你缠点红线就好了。”


    正当他们要走的时候,闻诤突然瞥见摆放得更高一层的锦匣上有一只小小的铜片,借着一点反光他念出上面的字:爱赠三娘子。


    “绵祝姐姐,三娘子也是我们府里的人吗?”


    一向很端庄的绵祝肩膀抖了抖,分明是在忍笑,嘴上却说:“什么三娘子,我却不知。”


    闻诤看着古怪,绵祝这样子根本就是知道吧!于是也回到:“好吧……那等郎主回来我去问他。”


    “哎——你别问他。”绵祝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滑头。”


    来到绵祝房里坐下,绵祝拿出针线笸箩,一边拿红棉线给他缠扳指一边小声道:“三娘子就是……就是郎主。”


    闻诤眼睛都睁大了。他想过三娘子也许是郎主的表妹,也许是这府上什么素未蒙面的娘子,唯独没往这个地方想。


    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做这样的揣测,然而这却是事实。


    “为、为什么?”


    “应老将军和夫人当年连生两个儿子,也就是咱们郎主的大哥二哥。老将军每每是行军途中得知夫人有孕的消息,第一次是在祁山脚下,第二次是在玉龙山脉附近,因此分别以此取名。”


    为避亡者名讳,绵祝没有说出来。


    原来叫应祁和应玉龙,闻诤想,这么简单粗暴吗?的确很有大将风范。


    “而夫人怀上郎主的消息传到的时候,老将军正率军渡涟水,所以老将军以为这次一定是个女儿,很高兴地回信说他有预感,这个女儿乳名就叫三娘子。”


    闻诤:……


    “听夫人说,郎主早慧,老将军想着趁他还小不懂事,叫几年乳名过过女儿瘾,没想到两岁不到的时候就已经不答应了。”


    彼时应涟刚会说简单的字,连不成句子,但他已经敏锐地感觉到自己和家里整日往来的这个娘子那个娘子不一样。


    因此在父亲掐着他腋下抱起来举高,嘴里喊着三娘子的时候,终于说出了人生第一个较为完整的句子,充满反抗精神。


    他说:“不是娘子。”


    把正在举高的爹和靠在榻上绣小衣裳的娘都惊了一下。


    至于现在应涟掌家,为什么还没把那个锦匣扔掉,闻诤想,是应涟舍不得。


    年少失去至亲的痛楚,他与应涟彼此相通,不由更将应涟视作亲人与依靠。


    应涟忙着第二场考试的事,并不知道自己的老底已经被信任的绵祝抖了个干净。


    今年秋天格外热,往年这个时候风吹到身上已经是清净凉爽的,不像此刻,吹得人浑身浮起一层细汗,捂在衣裳里,潮得发艮。


    有个考生中了暑,抱着脚边的恭桶吐得昏天黑地,于整个考场隐隐浮动的暗臭中注入了一股特立独行的酸臭。


    没奈何应涟吩咐下去,命人熬煮了药性温和的解暑凉茶,所有人发一份。


    这厢应涟自己也在喝药,从医师手里接过黑沉沉的药汁,喝得面无表情,令人怀疑他根本没有味觉。


    由是查嵇又找到了新的抨击点,说应涟年纪轻轻身体就如此这般的弱,怎能全心全力为国事尽忠。


    应涟转头看向他,唇边露出一点笑意,连带着两颗小痣都生动,的确是查嵇所说“年纪轻轻”的模样。


    查嵇有种不妙的预感。


    “医师说,某这个病是气血不稳的表征,最忌生气劳心,前几日查大人言辞甚为激烈,才致使某心绪激荡,一时晕了过去。这件事,某也要奏禀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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