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起来那老头对他很好,就像他早逝的爷爷,由是出声询问,似乎怕权倾朝野的次辅大人一不高兴直接让老头驾鹤西去了。
应涟失笑。他不太理解小孩子,幼年时候就不合群,现在尤为不理解闻诤这个小孩,脑袋里装了些什么东西。
“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豆腐么?”
第10章 我们田忌赛马来的
八月一到,花圃里好些一年生的花就枯了。闻诤把它们刨出来翻在一边,撒上白菜种,又把花叶盖回去当肥料。
他完全不担心应涟说他不务正业,因为应涟根本对他学业以外的任何事都不上心。而今马上要主持秋闱,更是一走小半个月都见不到了。
哎。哎!哎……
闻诤顶着还挺毒的日头在那挖土,心里有点怨应涟要离开那么久都不嘱咐他点什么,因此磨磨蹭蹭地一直不去送行。
历来科举考场上都不太平,有自己写不出来冲到隔壁撕别人卷子的,有世族大宗替子弟买通监考官的,还有给人投毒的。说什么书呆子,读书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到了考场上方知这些人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本朝成帝年间曾出过十分恶劣的投毒案,有考生把私藏进来的毒药投进井里,致多人死伤。自此以后监考制度严之又严,主考官必须和考生同吃同住同行,屋子就在考生屋舍的最外边一排。春闱秋闱期间,主考官不得因任何缘由离开半步。
这规定看似只针对主考官一人,实则是将监考体系上下都掐紧了。
主考官不走,副主考和手底下人敢走吗?没有那么不开眼的人。
这边婢女给应涟收拾了一只箱笼,里头只装了些常穿的衣物与常用的药。
眼见要合上盖子,正赶上闻诤洗了手进来,在衣服上蹭了两把水,嘴甜地叫了声姐姐,把婢女拦住了。
还不到走的时间,应涟坐在椅子上,看闻诤陀螺一样一趟趟从这厢转到那厢,往里面塞了应涟近日看的书、一罐杏干、一把匕首、几只驱蚊虫的药草包……以及一个小老虎枕头。
应涟终于忍不住出声:“这又是什么东西?”
闻诤初来时,绵祝可怜他父母双亡,给他缝了只小老虎枕头,枕着暄软,看着可爱,他十分喜欢。不过后来身形抽条了,这个枕头有点小,枕不得了,就变成夜里抱着睡觉的小宠物,不会说话的伙伴。
“这是我的枕头。”闻诤被问得不太好意思,低头看地,但没有把小老虎拿出来的意思。
应涟觉得这孩子有毛病,站起身,纡尊降贵地亲手揪着一只老虎耳朵把它拎出来了。
“不带也行。”闻诤扁扁嘴,想起应涟不喜欢人哭,只好忍住了,“那郎主要记得想我。”
“你当我秋游去了?”应涟话还没说话,突然被抱住。
今天他没穿平日在官署的常服,按制穿了礼服,绯红纹绫上,胸口绣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白鹤。
闻诤把头靠在他颈窝,感觉到他的手臂迟迟未落,像一朵积雨的浓云,不落雨,只是停泊。最终应涟生疏地虚抱了他一下。
可小孩子总是很容易满足的,就这么一下,闻诤觉得礼服上的仙鹤活了过来,展开蓬松雪亮的翅膀,拢住了他。
开心了,他立刻把来之前立的那些绝对不要再理应涟了的誓推翻,坚持要送应涟去贡院。
那只箱笼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看着就不轻,但闻诤两手轻松抱着跟在应涟身后,一路没假手于人,一直抱到大门口,抱上马车。
应涟坐下,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闻诤,冷不丁说:“你这几日也不要闲着,准备准备,明年参加童子试。江南太远,我把户籍给你迁过来。”
闻诤睁大眼睛,一时愣住。
“怎么突然……”
“以你现在的水平,想在文举童子试里有个名次确实不易,但你可以走武举这条路。比你学问高的打不过你,打得过你的策论成绩定然不如你。我走的这些时日,你在府里好生研读《永绥策论选》,回来考你。”
闻诤:……
还能这样,吗?
但应涟看起来只是通知他,完全没管他什么反应,径自说下去:“虽然如此,也不可掉以轻心,最好一击即中,后头还有院试乡试会试殿试等你。别等到四五十岁含饴弄孙的年纪,你手里牵一个背上背一个,拖家带口地去考童生。”
这话太过恐怖,闻诤简直不知道该从哪个字开始害怕,当下也没有了送应涟出远门那种紧张又不舍的情绪,低头称是,一路上蔫蔫的。
到了贡院附近一里范围,所有车马均不得通行,考生只能背着书箱徒步入场,因此也并没有想象中水泄不通的样子。
他坐在马车里有点局促,应涟没发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车,车夫却只是一甩马鞭,径直驾车沿主路前行,没有一个人拦。
闻诤说不出话。这是他第一次切身感受到权力的威严。
不是乡县豪强的飞扬跋扈,不是县官老爷刻意的官腔,是一种无人质疑的、理所当然的平静。
他两手紧紧攥着衣角,却还是抵不住血液里哗哗的鼓噪,那种兴奋令他几乎颤栗。
他本能地想要追逐,想要握在手里。
预料到自己将要失态,他不得不看看别处转移下注意力。目光从马车雕窗的宝相花纹滑到木方桌,兜转到应涟身上。
应涟闭着眼,黑发红官袍,齐齐整整,两颗痣像两滴泪坠落。但闻诤知道,应涟的眼睛里永远不会有泪,只有无可排遣的疲惫。
而自己七百余日才长两岁,就是想为应涟分忧也不能,反而总让他操心。
正在神思起起落落间,马车停了,外头有几个人恭声请应涟下车。
他先跳了下去,递只手扶着应涟。
只见为首一人也是绯红礼服,不过胸前绣了一只昂然的锦鸡,为人甚傲,大约把他当成了小厮,半分眼风都没分给他。
“下官查嵇、崔令延、高卧、孙龄见过主考官——”
应涟点点头,问起考场布置得如何了。
这个查嵇,大约就是郎主所说的言官世家查家所出,闻诤想,看他的职别,应当是左右都御史中的一个。
崔令延无疑是崔党,孙龄不认得,至于这个高卧,倒叫闻诤想起一桩往事。
去年冬,工部尚书高学淳广邀诸位同僚到府里一聚,为着他妻妾所生的四个儿子举行加冠礼。
大魏男子不比前朝二十岁成人的习俗,十六岁即可加冠。据说是太祖皇帝打天下之时,曾被身边的小将救了一命,这位面相老成的小将实际只有十六岁,太祖皇帝听完抚掌大笑说:自古英雄出少年耳!
从此以后,男子成年便改为十六岁,意在激励大家早早报效大魏。
高氏的四个儿子当然没那么凑巧一般年纪,但估计他是想搞个大的,所以赶在一起办。彼时大儿子高卧已经二十一岁了。
这四个游字辈的儿子给闻诤留下了深刻印象。
大儿子高卧,字心游。立刻有捧场的道:“好!好名字!澄怀观道,卧以心游。”
二儿子高尘,字网游。又有捧场的道:“大善!人在尘世浮沉,如在网中。尚书实在是通透之人!”
三儿子高达,字穷游。再有捧场的道:“妙哉妙哉!人生百年,不过穷达之间,尚书真令下官豁然开朗!”
小儿子高逆,字旅游。最后一个抢到捧场机会的道:“妙绝!众生逆旅,谁非行人?”
唱和之和谐,恐怕当年的钟子期与俞伯牙也不能及。
丝竹杯盏声中,闻诤听见应涟轻轻笑,并没有说话。
前些日子读书时,应涟告诉他,解释是上位者的特权。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一时寂静,等他回过神来,应涟他们已经说完话,看他还站在这,冲他摆了摆手,是叫他回去的意思。他黏缠着把箱笼给应涟搬进屋,上马车之前对应涟做口型道:记得想我。
应涟当没看见。
第11章 老夫定要参你一本
应涟走的第一天夜里,闻诤就失眠了。抱着小老虎枕头在床上颠过来倒过去,怎么躺都觉得不得劲。
在他老家,这种小孩要被家里人骂“贼弗空手”的。
然而现在没人骂他,什么声音也没有,连虫鸣都歇了。
他突然想起应涟让他看的书,当下爬起来,直奔应涟房间里找书。
真正找起来才觉出书多,一层层一格格,由南到北,比他过去的人生还长似的。
他快速翻阅了几个书架的藏书,发现应涟是将它们按照阅读时间排序的,最近读的靠南,越往北搁置得越久。
那《永绥策论选》肯定是在北边咯,闻诤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头。
然而在北边找了许久,不知不觉间已来到中间,仍是没有策论选的影子。
就在他怀疑应涟根本就没有这本书的时候,余光瞥见桌上的一摞书里,那藏头露尾的策论选三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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