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就死了吧。
他和小皇帝有毕生解不开的过节,就算他身强体健,难道等小皇帝长成大皇帝,把控住朝堂了,想砍他头也还能拒绝不成。
不过这些事没必要告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闻诤爱当他是嗓子不好,就当是嗓子不好得了。
应涟皱眉饮了口热茶,登时觉得身上冒一层虚笼的汗,把茶杯远远搁开了,转而问起闻诤别的事。
“闻诤,假如你想监察百官,你会怎么做?”
“设立专门的机构,给它一定的权力?”
“那你如何保证这个机构就不会徇私舞弊?”
“这……”
闻诤心里隐约有答案,但他不想说出来,因为太蠢了。
再设立一个机构,用来监督它,对吧?”应涟替他说出来。
“那你又如何保证这一次就是完全得力的监管,不会一团污糟?”
闻诤彻底听明白了,这样面多加水水多加面,只是治标不治本,还会造成监管体系尾大不掉,人人自危的局面。
“这就是我们陛下准备做的……但我不会让他做。”
闻诤简直不知道该震惊于这么简单的道理皇帝竟然不明白,还是震惊于应涟的口气这么大,连皇帝都能辖制住。
“陛下,陛下他……”
“他只是太害怕了。登高的人,没有不害怕跌重的。”应涟伸手给闻诤正了正领子,好像透过他看见另一个孩子。
那时候小皇帝还是小太子,有五个大学士围着他讲经学,加上横空出世的十六岁应涟,就变成了六个。
就算彼时应涟存在感很低,可是终究又多了一个,往后可能还会有第七个,第八个……小太子绝望地想,第一百个。
因此他偷偷跑了,跑到花园里,藏在一棵大树上,笼在密密层层的叶子里,他才舒一口气。
但很快找他的声音就从四面八方传过来,而往他这个方向走的,正是新来的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应涟。
应涟脸色很白,比他藏身的这棵梨树谢了的花还白,他揪着枝头结出来的半大不小的果子,有心想给应涟个下马威,又担心一果子下去,这个纸糊的新老师要晕倒在地。那样的话,父皇一定不会放过他。
正在纠结的当口,应涟若有所感,朝向他,拎住下袍兜起来,笑着问他:“殿下要摘果子吗?”
竟然是那么久之前了。
第9章 苦夏
应涟散了值回来,看见闻诤在门口迎着,就顺手把玉带解下来丢给他了。
闻诤两手捧着凉浸浸的玉带,只觉得它险之又险。倘若再少一个搭扣,再松上一分,就要从那段细腰间掉下来了。
按照闻诤现在的审美来看,应涟不够壮实,虽然应涟并不用种地。
而且应府里的人普遍有种文弱的美,包括灵雨在内——倘若她没有一拳把闻诤练武的木桩子干碎的话。这不得不使闻诤感叹,城里人是精细。
他跟在后头走着,看应涟一身绯红纱罗官袍劈开葱茏花木,一径走到堂屋里去。
惟其因为这大绿,显出大红的锋利,也因此显得应涟更消瘦了。
但那并不是错觉,盛夏以来,应涟本就不大的胃口更缩几分,休沐日常常不吃饭,只含参片。
在他老家,病入膏肓的有钱人才能用人参吊命,眼见应涟把参当饭吃,他愁得不行,立侍在侧的时候经常长吁短叹,把应涟也烦得不行。
“这不是什么千年老山参。”应涟无奈,从罐子里给他拿了一片尝尝。
那小小的薄片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就铺展开来,微苦回甘,似乎确实药性较为纯良的模样。
但是当晚他就鼻血流了一床。
“郎主怎可给小孩子吃这么补的药材,幸好没出什么大事。”
绵祝拦下要去请大夫的小厮,绞湿帕子给闻诤捂鼻子,让他仰着头不要说话。
应涟抱臂站在一旁,也有点心虚,但嘴上还反驳道:“我就从小吃。”
绵祝:……
闻诤觉得血止住了,才把帕子拿下来。但随即一股腥热的液体顺着鼻腔流进嘴里,使他吐出一口血。
应涟:……
“去请大夫。”
“没……没事。”闻诤摆摆手,“只是鼻血。”
见他除了流血,暂时没什么旁的症状,应涟安排了个小厮过来守夜。
后半夜小厮强撑着眼皮,听见一阵窸窣响动,却是精神头愈发足的闻诤下了床,扎好袖口拿上剑出去了。
闻诤让他困了就在小榻上睡,他哪敢睡,就这么看着这名十二岁的少年一剑挑星汉,千次万次挥剑,砍得明月渐残,坠下西山。
练一夜的剑,一直练到东方既白,才收剑入鞘,擦了把脸找郎主去了。
大约是前几天出了这么个事,应涟这几日对闻诤态度都和善不少,不过因为其本人被暑气蒸得恹恹的,不太明显,只有闻诤感觉得到。
比如刚才,郎主竟然没有因为他守在大门口而嫌他缠人,还把腰带官袍都解了丢给他叠。
他指尖触到光粼粼的官袍上隐现的锦簇团花,想,自己有一天也能穿上这样的衣裳吗?
你一定行的闻诤!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加油鼓劲,手指无意识地沿着暗纹的轮廓勾勒,想到的却是他爷爷的爷爷,那是他们家祖祖辈辈唯一出过的状元。
不过据他现在掌握的知识来看,那不是状元,多半只是童生之类。
哎!
应涟不怎么出汗,只是热得没精神,听见这小孩又在那叹气,捏了颗樱桃砸过去,然而没什么准头,擦着闻诤的脸飞过去,被闻诤咬住樱桃梗又给捉回来。
“你又怎么了?”
“没有怎么。”闻诤摇摇头,叼着樱桃边吃边往应涟那边走。
“郎主那日说,不可设立专门的机构来监察百官,那难道就放任他们各行其是吗?”
应涟听完当即叫绵祝过来,吩咐她去给闻诤另换个夫子。
这老头拿了他的钱,在这哄孩子玩。
大约每日教的都是之乎者也前朝旧事,对时局时事是半点不肯谈,生怕招致祸患,才导致闻诤对于当朝官员体制的认识都是零零散散的,平时从他这听来的只言片语。
闻诤以为是自己犯了错,咬着樱桃核,浑身紧绷绷,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不怪你,别哭。”应涟眼疾手快地隔空点点他眼下,于是他把眼泪又憋了回去。
“实际上我们已经有了这样的机构,就是都察院。我跟你提过,查家九世言官,都在此处供职。等有朝一日你走上朝堂,就会发现,朝堂上永远闹哄哄的,官员之间相<a href=Tags_Nan/HuGoml target=_blank >互攻</a>讦,有时候还会动手。被玉笏打一下并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倘若玉笏断了茬,堪比刀锋。”
闻诤呆住。这跟他想的……还真是两模两样啊……
“但这反倒是好事。因为文官监察就是如此,上一道折子所有人都知道了,摆在明面上。最多就是骂你两句,互殴一顿,而皇帝想建立的监察机构,是暗处的,既有查察百官之权,又有训练有素的队伍,半夜你在家里熟睡,就有人进来翻找你的罪证,或者带走你的老婆孩子,而你全然不知。”
闻诤毛骨悚然。
“可是……是不是因为现有的都察院并不奏效,陛下才……”
“那倒确实。”应涟捏着银叉取了块西瓜润嗓子,这瓜一大早就用井水湃着,到他下值的时候剖开,冰凉得很。
“我朝并非一开始就有都察院,到了圣祖时期,大魏鼎盛,四海宾服,才专门设立这么个机构,广开言路,给言官‘捕风捉影’之权。但发展到今天,已经是病态的了。”
后面的话应涟懒得说全,但闻诤明白了,发展到今天,弹劾攻讦越发成了一种忠贞的表达,好像谁弹劾别人多,谁就越有用。嘴仗就只是嘴仗。
“那应当如何才好?”
“就知道问……你长本事了。”
应涟吃到第二块,西瓜就被整碟端走了,正经话还没说完,瞥了一眼闻诤这种虎口夺食的行为。
“西瓜太寒凉了,郎主再吃,等下就没胃口吃饭。”
闻诤站得笔直,纹丝不动地捧着盘子想问题,如同石像。
应涟比了比,这孩子竟然已经长到了自己坐在那扬手拍不到脑袋的高度了。
“若是言官把所有大事小事都拿到朝堂来说,其中还掺杂着不实之事,就偏离了建立都察院的初衷。因此都察院的机制要改……对吗?”
“嗯。”应涟微微点头,鼓励他说下去。
“可以让他们每人把所要弹劾的小事集中写成一份折子,当廷弹劾的事则必须要有证据。”
“不错。”比前几个月开窍了不少,应涟就没追究他把自己西瓜端走的事。
“还要部内自查,六部互查,内阁巡查。人人脑袋上都悬着点东西,才会临渊履薄,保持恭谨之心。”
闻诤点头称是,恨不得把应涟说过的这些话都记下来。正事学完了,他又想起那个三两句话间被打发了的夫子,恐怕夫子此刻都还不知道自己失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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