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涟气得手抖,抓着拿镇纸要摔,韦三郎好死不死地握住他另一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叫他是打是骂都行,还说除了自己没人愿意同他一处玩,只有自己是真心疼他。
因此这件事当即被应涟捅到韦三郎他爹那,一秒钟都没耽搁。韦寺正劳碌半生,顾家甚少,怎料到后院起了这等邪火,烧得他脸都没了。当着应涟的面就把韦三郎好揍一顿,禁足三个月。
皇都里向来没有秘密,韦寺正再严令底下的人闭嘴,还是一夜之间传遍了。
韦三郎解了禁走在街上,被人套麻袋暴揍的时候才知道,他爹打得还是太慈悲。这力道没点深仇大恨打不出来,似乎用的是手肘,那块浑身最坚硬的骨头不断击打他的头和咽喉,仿佛奔着要他命来的。
是应涟的二哥,因为大哥还在边关,他想。应涟会来救他吗?
肺管子好像从里面肿起来,勒得他喘不动气,精神恍惚间他听见应涟的声音,不过不是替他求情,而是在笑。
这些事绵祝省略掉了其中少儿不宜的部分,因此有点云里雾里,不过依旧带给闻诤十分的震撼。
闻诤听完不语,久久不能回神。
对着如今高坐庙堂的郎主,他几乎想不出来这人也有少年的时候。也会骑着一匹马慢吞吞跟在别人后面想和他们玩在一起,会睚眦必报,会找哥哥把惹了他的人套麻袋一通暴捶。
在他心里郎主好像一出生就二十余岁了。
“这件事要烂在肚子里,小闻诤,别哪天说漏了嘴把我供出来。”
“不会的绵祝姐姐,我发誓。”
“三根手指头才是发誓。”绵祝把他的小拇指按下去。
晚膳时分闻诤脑子里还有点乱乱的,觉得绵祝所说的那个人和现在的郎主完全是两个人,必然有一个是假冒的。他托腮发呆,忽听见应涟问:“胃口不好?”
“不、不是。”他赶紧低头扒了两口饭,然而已经晚了。
应涟扬声唤人把东西拿过来。
因为刚听过应涟的事迹,虽然他没做什么坏事,但背后一凉,总觉得应涟要收拾他。
侍女端上来一只小瓷罐子,上面贴了张字条:
游人只道江南好,不知滇南鱼腥草。疏风热,健脾胃,辣椒伴醋吃到老。
愚兄杜梦鱼赠。
这罐东西应涟本来不想打开,还没来得及扔罢了。杜得鹿其人跟他过节多得数不清,不止阻挠他变法,还上书说他年岁尚轻办事冒进。如今被他使了点手段扔到滇南去了,还不消停。
这种人千里迢迢送过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显然目的只是挑衅。
杜得鹿。他在心里冷笑。这个名字实在是太恶心了,念得人嘴都嘟起来,好像在撒娇。所以再讨厌他还是坚持叫杜得鹿的表字,绝不让此人得逞。
“尝尝,据说此物开胃。”
另有侍女捧着托盘,盘里有银针,等待验毒。正要上前,被应涟抬手止住了。
不知杜得鹿若是知道此事,是否后悔没给他往里加点砒霜鹤顶红。
江南的确是富庶之地,但像闻诤家那样的平头百姓,平日也就限于担着稻米蚕丝广玉兰栀子花上镇上,或卖或换点寻常家用,几时见过千里迢迢只为送一口吃食过来的。第一次接这种东西,闻诤心里有点激动。
小心翼翼戳开罐口的封层,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就偷袭了他,给他迎头痛击。这味道像是罐子里装了条烂成水的死鱼,让他感到鼻子里肿肿的,说话都有了鼻音,头也在痛。
“郎主……这个坏掉了。”
应涟已经很有远见地躲到一边,拿桌上的餐帕捂着鼻子,声音听不太清楚,可是眼睛在笑。
“你以为它为何叫鱼腥草,放心吃吧,腌物没那么容易坏。”
闻诤:……
这是坏没坏的问题吗?
在心里天人交战了一番,小孩子的好奇天性还是占了上风,颤抖着伸出筷子夹了一小段白色的茎,送进嘴里。他有心品尝,但实在无力,嗓子不听使唤地把它哕了出来。
应涟彻底笑了。
第8章 青果
时隔三月有余,裴宾又见到闻诤,觉得这没眼力见的死孩子仿佛长高了些,不说话,抱着一柄剑站在一旁,看着挺唬人。比之上次在那躬身研墨的模样,还真是云泥相别。
实际上闻诤不是在装酷,他是没招了。洗红比一般的剑更长,挂在腰间一直打他小腿,应涟还打趣他说要不然换成匕首算了。没办法他只能抱着剑。
芭蕉的影子爬进纱窗,生长在青砖地上,一霎蒲扇似的张开了,摇摇曳曳,一霎又拉长成剑叶,招摇在裴宾脚下。
应涟一直不说话,裴宾只觉脚下的影子是勾魂索命的鬼,要把他擒拿走了。
“京畿十七县,除却皇庄不算,共清出余田八百二十亩。裴郎中,你觉着这是多了还是少了。”
裴宾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官居五品,虽然比上不足,但也比下有余,不是全无心气。能把他提溜过来训得跟三孙子似的,应涟是头一个。
可惜他已经上了应涟的贼船,当初这个看着眉目舒展,极尽静美的青年人把他一手提上来,他错以为应涟比崔覆盂好答对多了。原来是佛口蛇心。
不过应涟训人并没什么脏话,有时候听着像褒奖,往往睡到半夜惊坐起来,把白日的经历回味一遍才发现,他娘的,又被骂了。
“下官觉着……是少了。”
应涟又不说话了,指间把玩着两块牙牌,等下文。
“下官谨记钧令,不敢以武力干涉,只与县丞一道,挨户盯着他们量的,想是、想是这其中仍有门道,下官未曾摸清。下官即刻带人重新清算。”
“闻诤,你是习武之人,来说说回马枪的要诀在哪。”
闻诤这些日子被点名了许多次,已经十分习惯,略想了想,朗声道:“在于回的时机,要在敌人最松懈,最意想不到之时,面犹向前,枪已回刺。”
裴宾额头青筋一跳一跳,说不准是因为愤怒还是窘迫,一时只低着头称是。本来想替儿子讨个赏,这下也开不了口了。
“孟寄,不会再叫我失望了吧?”
“再办不好,下官无颜见太傅。”
如今应涟已经受封,他不敢再管应涟叫老师,只好退而求其次。
“第一回办得不顺也正常,俗话说强<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难压地头蛇,京畿虽然不远,那些个县官却未必跟你是一条心。”
应涟似乎说累了,顿了顿,丢给他一块丁香紫的牌子,“令郎若在家反省好了,带去历练历练也使得。”
应涟这套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法子虽然常用,但他通常把甜枣给得够甜,足以令人忘记前嫌。
裴宾握着这块印有应府钤记的牙牌,只是七等,却也是宰辅给他的便宜行事权,大有用处。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是七等,则是因为应涟已经草拟了一份奏表呈上去,涉及官署内公文的分类和改制,里头也把公文分成九等,从银朱到牙白,同应府是一样的。只等皇上同意了,就在卷宗最多的刑部先开始推行。
他跟随应涟这几年,因为自己是应涟在户部为数不多可用之人,一向也走得近,旁人可能不了解这点小小的改变意味着什么,他却知道。
按照应涟一贯绵里藏针的作风,恐怕假以时日,应涟就要对六部动刀,官员改制了。
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竟然曾经直勾勾地盯着这样一条毒蛇看,他现在想起来心里还直打突突。不过应涟看着倒像是全无芥蒂,现在甚至还主动拉裴景光一把。
裴宾躬身道谢,握着牙牌趋步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笨啊。”
应涟靠在椅子里长叹一口气,拿起茶盏要润润嗓子,却被闻诤以一种巧劲夺走了,倒了热茶回来。
“谁大夏天喝热的?”应涟不悦。
“郎主这两日咳嗽,再喝冷的夜里还要加重。”
“我哪天不咳?”
“再重些就该喝药了。”闻诤板着脸,反倒把应涟逗笑了。
“你吓唬我呢?喝药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你信不信,现在割开皮肉,里头淌出来的血都是陈皮桔梗炙甘草味。”
这话实在不吉利,闻诤听了赶紧用手在他肩头扫扫。
闻诤自小在村子里长大,邻里邻居平日里都有许多忌讳,没人觉得不对。但闻诤来到应府,俨然成了府里最迷信的人。
应涟懒得搭理他这些有的没的,从小罐子里取了片切得薄薄的参片含着。
他没骗闻诤,喝治咳嗽的药的确是收效甚微,从小家里给他延请多少名医,无一不嘱咐他,不可劳心。
现在给他治病的是留在京城颐养天年的太医,更是劝他,若是心血耗尽,就回天乏术了。
但他对此保持乐观态度,认为自己再耗心血,也不会在变法没见成果之前就死了。至于若有一日,变法事成,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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