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反应极快,却也只扯裂了一片衣角。


    “崔渡!”


    “大人!”


    铮——


    一柄怀剑刺进混合了沙石、秸秆铺就的墙砖里。


    崔渡稳住了身形。


    他打量了几息剑下的墙砖,又侧首看了看激流的山洪,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没有倾注太多情绪。


    夜阑察言观色,看了看手中的布料,垂了垂眸,没有动作。


    杨守开被吓得魂飞天外。


    崔大人一看就是个柔弱书生,这一下,有个三长两短可不得了啊!


    崔渡一脚蹬住墙砖,正要施展轻功。


    “崔渡!”


    林崇冲过来,蹲身,向他伸出手。


    崔渡握住,林崇刚想使力——


    “爷爷……呜呜呜……”


    崔渡看向身下洪流,一艘即将倾覆的小船,一个惊恐大哭,孤立无援的稚童。


    崔渡看向林崇,沉声道:“下来。”


    林崇松了手,站起身,冲身侧道:“小叶子!”


    几乎是同一时间:


    噔噔——


    崔渡双脚交替一蹬墙砖,借力翻身将自己送到了小船附近。


    林崇一个轻功飞身入水,长臂一伸,『啪』接住了夜阑甩来的长鞭。


    小船终于翻覆。


    崔渡在稚童栽入水中的前一刻将人捞在怀中。


    林崇向崔渡游去。


    长鞭在手背绕了一圈,眼看就要够到崔渡,三人却是齐齐身影一歪。


    滚石混着泥沙、枯枝再度激荡开来。


    崔渡迎面就要遭遇尺许滚石,他当即背过身,把孩子护在怀中。


    咚——


    一道石块撞击躯体的沉闷声音响起,崔渡背上一沉,一条手臂穿过肩头,松松落在他身前。


    “咳……”


    “林崇!”


    夜阑手上一松,林崇为了挡石,松了长鞭。


    “先……上去。”


    身前的手臂缓缓箍紧。


    啪——


    崔渡抬手握住长鞭。


    簌簌——


    长鞭被勒紧,夜阑另一手绕过鞭尾缠了几圈,身形分毫不动。


    他猛得发力,三人出了水面,崔渡借着长鞭之力施展轻功,三人落地。


    杨守开天都塌了,偌大一个徐州城,有了险情,下场的竟是在场身份最高的两位钦差。


    简直荒唐!


    他这官,不会做到头了罢?


    “来人,送林大人去医馆!”


    所幸孩子没有呛水,崔渡把人交给了凌峰。


    “凌指挥使,带孩子去换身衣服,”崔渡的手已经搭上了林崇的脉息,他看向杨守开,“劳烦杨大人寻一下这孩子的家人。”


    “好,下官这就办,”杨守开看着浑身湿透的二人,“两位大人也去换下湿衣罢?林大人……”


    林崇抬手抹去嘴角渗出的血迹,那血被水晕开了些许,一下没有擦干净。


    “不妨事……”林崇看着崔渡,唇边扯出一抹笑。


    禁军拉来一辆板车,杨守开要招呼着拉林崇去医馆。


    “去文庙罢,”崔渡道,“余神医在那。”


    城中文庙目前安置了不少救济的灾民,随辎重队赶到的余老也在此安置,方便救治。


    “好好。”


    杨守开招呼着人把林崇扶了上去。


    林崇拍着身侧的位置,对崔渡道:


    “你也上来,鞋里都是水,走路费劲。”


    二人坐着板车,到了文庙。


    一间偏殿,是余老的临时住所,殿内一应药材器具齐全。


    余老正在前殿忙活,不在屋内。


    “湿衣裳脱了,榻上趴着。”崔渡道。


    “好嘞。”林崇麻利儿应着。


    “公子,”夜阑拿来一个包袱,“内间有水可以擦洗。”


    “好。”崔渡接过衣裳去了内间。


    换好衣裳出来,崔渡看到了林崇红肿渗血的后背。


    温水,药巾,金疮药……一应器具都准备妥当了。


    崔渡开始治伤。


    “逞什么强?”崔渡一边上药,一边道,“把石块踢开,以你的功夫,很难么?”


    “我确认是你先逞强的,岸上这么多人,用得着你跳?”


    林崇幽幽道:“踢开石块也不是不行,关键你怀里护着孩子,我没法确认石块移位后,水流激荡,你们能不能站稳。”


    “再者说,”他侧首抬眼看着崔渡,“这正是某些人想要的结果啊。”


    他勾了勾唇:“虽然他们的目标是你。”


    第142章 本官说了算


    “他们的目标是你。”


    崔渡一顿,手上继续撒药:


    “你也猜到了?”


    “异心四起嘛,陛下亲口说的,”林崇的语气吊儿郎当,“你不是也怀疑过我么?”


    “嘶……”


    崔渡手中绢布勒紧。


    “……你轻点!”


    林崇已经坐起来,崔渡恍若未闻,手中包扎动作不停。


    林崇龇牙咧嘴,只敢嘀嘀咕咕:


    “半句都说不得……真的好凶……”


    崔渡:……


    “抱歉,”崔渡归置着器具,垂眼道,“彼时大军方出征,我心里很乱,不是有心疑你。”


    “我知道。”林崇扒拉一旁的里衣,抖开穿上。


    “我若真往心里去,就不会拿出来说。”


    “此番,”崔渡抬眼,“多谢你了。”


    “皮外伤,”林崇笑着,“眼睁睁看你受伤的事儿,我可做不出来。”


    “就是不知,”林崇语气沉了些许,“他们还有没有后手。”


    “岸上那么多人,此举根本伤不了我的性命,今日这一遭,到底有何企图?”


    “试探罢?”林崇抬眼,“试探你,会不会功夫,或者功夫如何。”


    “亦或是,让你受点伤,或轻或重不重要,主要能通过朝廷,传到王爷耳中。”


    崔渡沉思。


    林崇继续道:“彭门的城墙固防,近几日都是禁军负责。”


    崔渡看向他。


    林崇:“你也发现墙砖有异了罢?”


    “禁军么……”崔渡喃喃,“封统领,可是陛下亲信。”


    “朝堂之上,谁都别信。”


    “太明显了。”崔渡皱眉。


    “那,”林崇淡淡道,“调度禁军之人呢?”


    塞几个人,轻而易举。


    崔渡与他视线相触,二人沉默下来。


    枢密院啊。


    崔渡转过身,看向门口。


    “要唤谁?”林崇问道。


    “凌峰。”


    林崇:“你信他?”


    “他曾是王爷旧部。”


    林崇默了几息:“时过境迁,人心难测。”


    “但,”崔渡抬眼,“王爷重新领兵了。”


    林崇看着他,后垂下眼,算是默许。


    “夜阑,”崔渡开口,“去请凌指挥使。”


    “是,公子。”


    *


    “大人。”凌峰进得偏殿,殿门关上。


    “凌指挥使,”崔渡细数需要安排的事宜,“替本官去趟洪州。”


    崔渡递过去一张纸,其上写了众多军需物资。


    凌峰接过,心道:旨意上说了,崔大人料理完水患会继续南下,现在么?


    “给洪州黄家送一封信。”


    崔渡又递出一封信。


    “当下,正值木棉收获之际,本官需要你辗转两浙路,多多益善采买木棉、苎麻布、淡竹竿、雁羽。


    “此外,传令给两浙路所有州府,将征收到的牛皮,牛筋,牛角等物资,于一月内赶工为冬靴、皮甲、弓弦。


    “命各州府军器监于半月内提供十万穿甲镞,若库房不够,加紧生产,燧石打磨也可。”


    “采买金疮药、黄连膏等成药,以及黄芪、当归,丹参、生姜、马齿苋、艾草、酸枣仁、枸杞等药材。”


    这些药材止血止痛,消炎杀菌,补气解毒,强身健体,都是常用的,适合军中的药草。


    “再有一月,等水患料理完备,本官会亲赴洪州。


    “一月之内,本官需要你将木棉、淡竹竿、雁羽、穿甲镞运回徐州城。


    “一应所需,均在纸上。”


    凌峰欲言又止,拱手应是。


    “腰牌。”崔渡冲林崇伸手。


    “哦。”


    林崇记起了此来的目的,他抖开湿透的衣裳。


    咚——咚——咚


    衣裳中掉出了五六块铜牌。


    崔渡:(⊙o⊙)


    也不知他这是装哪了,竟这般多。


    林崇拿过布巾擦去腰牌上的水,然后一裹,递给崔渡。


    “见腰牌,”林崇冲凌峰露出一个笑,“江南商贾会给相府一个面子。”


    崔渡顺势塞到了凌峰怀里。


    凌峰:(不太懂,但大为震撼.jpg)


    原来军需还能这样征?这哪是采买,分明是强制科买啊!


    “陛下既赋本官便宜行事之权,你便带着圣旨南下,务必办好这些事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