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人。”


    “这采买的钱,”林崇开口,“你要挪用赈灾银?”


    凌峰抬眼。


    “赈灾银?”崔渡一笑,“本官并未带赈灾银。”


    凌峰:!??


    那……他和禁军运来的是什么?


    林崇闻言挑了挑眉。


    “本官没有从户部支银子,”崔渡脸上的笑意未散,“这些银子是陛下从国库拿的,用的是本官从『私兵案』中挣来的银子。”


    “这些银子如何使,”崔渡淡淡道,“本官说了算。”


    *


    雨,终究没有下下来。


    山洪歇了攻势。


    清淤进程厚积薄发,于第二日成效尽显。


    洪水,退了。


    汴泗门码头的木桥已经显露出来,城墙下是一个个或深或浅的水坑。


    彭门城墙下散落着乱石、枯枝。


    “开城门——”


    “挖渠——”


    咔咔——吱呀——


    随着话音传令,两侧城门铁闸升起,大门缓缓打开。


    州军、禁军携带挖掘工具,争分夺秒在城门前几十丈处挖『引流渠』。


    若洪水再度袭来,可将水引至西面山林。


    同时,分流至码头水港。


    挖渠队伍后方是推着板车的清淤队,城墙下的淤泥、滚石、枯枝,将在半日内被清理干净。


    林崇要忙起来了。


    粮食、银钱,救灾用度,灾民安置,都是他这位提举常平司的管辖范围。


    *


    “药。”


    崔渡指着桌上的瓷碗。


    林崇端起来喝了:“真苦!”


    当下可没有蜜饯清口,林崇端起茶盏灌了口茶,仍觉没有缓解。


    “你身上还有饼子么?”崔渡道,“吃一口,比喝水管用。”


    林崇将信将疑照做:“!”


    “真的将苦味压下去了?!”


    “嗯,”崔渡看了看他,“能行吗?”


    “不过是多走两步路,”林崇笑了,“这点小伤,不妨事。”


    “好,”崔渡应着,“这两日,不断有难民涌入徐州城,我去文庙看看。”


    “行,凌指挥使带了五百禁军去了洪州,按你的吩咐带的都是嫡系。


    “他临走交代了关大哥,近身护卫的人绝对没问题。


    “我去找梁参军,让夜阑和关大哥跟着你。”


    “放心罢。”


    *


    文庙已经盛不下难民了,余老也忙不过来了。


    城外也设了施粥铺子,又有州军推着板车从东边回来,车上载着救济来徐州的百姓。


    林崇看着这些流民排队领粥,他们行动不便,身形佝偻。


    “密切关注流民身体,每日诊脉,及时治疗,杜绝起疫病。”


    “是,林大人。”梁参军应下。


    林崇看了看周遭,很多流民被安置在了一个个帐子内。


    “文庙和城内医馆忙不过来了,城外的流民怎么办?”


    “昨日,有走方游医来到城外,想要进城,”梁参军道,“但观流民而心不忍,便先在城外搭了棚子,开始为流民治疾。”


    “这游医带了一些药丸,大抵是强身健体,益气滋补的,都分了一些给流民。


    “着实忙活了一晚上,当下还不得闲呢。”


    “是吗?”林崇起了敬意,“如此义举,见之所幸,带我过去罢。”


    “是。”


    当下正是放粥的时辰,行医棚子前人并不多。


    林崇打了个哈欠,抬眼时余光不经意扫到了一个天青色衣着的身影。


    他顿了顿,抬首望过去。


    然后,愣了几息。


    那人脸上带着安抚般的笑意,正对脉息主人说着什么。


    之后,他收回切脉的手,接过了身侧副手递过来的药丸,放到了面前来问疾的人手里。


    得了药丸的流民双手合十扣着药丸躬身道谢。


    那人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句什么,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


    “咳咳……”


    林崇捂胸咳嗽起来。


    梁参军立时紧张起来:“林大人,您怎样了?!”


    林崇咳着,没顾上说话。


    梁参军当即把人搀到了医棚。


    “大夫,快帮我们大人看看,他前几日为了救山洪中的孩子被滚石砸了后背!”


    闻言,游医立时肃然起敬,站起身来,一起帮着把林崇扶坐在桌案前。


    微凉的指尖搭在手腕,林崇的心跳声吵得他听不清大夫同梁参军的对话。


    不消片刻,他的手心多出一颗药丸。


    林崇目光向上,和他四目相对,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


    “这是止痛的药丸,大人的伤已经得到了妥善救治,汤药配的也极为妥帖,在下没什么可施展的空间了。


    “顶多半月,大人便可复原了。”


    林崇缓缓歪头,弯了弯唇:“多谢大夫。”


    他握紧手中药丸,又看了眼前人几息:“敢问,大夫贵姓?”


    “免贵,姓崔。”


    第143章 一举拿下三城


    『阿临:』


    『忽得兰言,欣喜若狂。』


    『闻得大军征战顺利,心潮澎湃间提笔欲书,竟一时忘了词句。』


    『草原风渐寒,旌旗犹猎猎。祈盼君凯旋,同醉亦合欢。』


    谢临洲摩挲着纸页,眼底漾开浓浓暖意。


    『我在徐州一切安好,不日就要启程赶赴洪州,国库也该充盈一番。』


    『一路已安排妥帖,阿临勿要担心。』


    『当下,不知暗卫是否还会记录我的一日言行说与你听。』


    『信纸轻,路途遥,恐不达。』


    『我亲自画予你看。』


    接下来的纸页画着线条勾勒的小人儿,一页纸一个场景,正是崔渡每日见闻与经历——


    小人儿全是圆滚滚的萌萌团子。


    看到那个小团子的瞬间,谢临洲眸中顿时染上了错愕。


    日间还在浴血厮杀的喋血将军,此刻心跳漏了几拍,神思没了作战时的专注与锐利,完全被画上的小团子摄了心魂。


    『小团子拉着一辆巨大的板车,其上坐满了满身泥点的小人儿,他抬起小肉手望向前方,看到了远处一块写着“萧县”的牌子。』


    『小团子手里拿着好几个木架子;小团子在灯下拿着笔写写画画;小团子张大嘴巴,睁大眼睛看着比他高好多好多倍的大架子;大架子正在和洪水“打架”。』


    『小团子落入水中,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反而一脸严肃;小团子怀中抱着一个更小的团子;滚石砸过来,另一个小团子挡在他身后。』


    谢临洲皱了皱眉,他有些担心澜溪,看这幅画的时间都久了一些。


    下一页——


    掉出了一块绢帕。


    他认出来,这是澜溪平日里用的帕子。


    帕子上也有墨色。


    『一侧,残阳如血,一位身披甲胄的威仪将军站在山头,山风抚动发丝,猩红披风猎猎飞舞。』


    『将军身侧立着一位朗月清风的小公子,小公子胸前垂着一缕红线,坠着一枚梅花头无事牌,正侧首眉目含情地看着将军。』


    谢临洲被这般『看着』,脸上的冷峻之色缓缓褪去,神情重新柔和下来。


    他将绢帕握在手中,继续看信件。


    『小团子和一个长着胡须的团子在一个方正的庙里抓草药,庙里还有很多很多个小人儿。』


    『小团子肉手一挥,一块牌子飞了出去,一个圆圈里画着一个团子头,旁边是一条弯弯曲曲的路,一边写着徐州,一头连着洪州。』


    『小团子甩着汗珠搬起又长又粗的木头,身后有很多小人儿拿着工具,架着梯子盖房子。』


    『洪州到徐州的路又出现了,圆圈团子头回来了,身后是数不清的马车,马车里的东西堆得高高的。』


    『小团子拿着一团柔软的东西,他对面是坐得整整齐齐的小人儿,每个人手中拿着针,正在缝衣服。』


    『小团子手里的东西变成了箭头和竹竿,小人儿们的手中变成了一支支羽箭。』


    『小人儿们手中的棉衣和羽箭变成了铜板和银子,所有人都在欢呼。』


    『小人儿们在大片大片的房子面前欢呼。』


    『小团子站在码头,看着水里的大船,路线的那头,写着“洪州”。』


    “呵。”


    谢临洲轻笑出声。


    澜溪还真是,半点都没闲着啊。


    怎么这般拼命?可别累坏自己。


    陛下也真是的,怎么什么劳心费神的差使都往澜溪身上塞?


    谢临洲翻动着这封以画寄情的信件,看了一遍又一遍。


    若是,澜溪真如这小团子一般,他就把人揣怀里,走到哪里都带着。


    *


    “将军,时辰到了。”


    谢临洲抬眼,冷静之色重新覆上双眼。


    他将手中的锦帕叠好,收入怀中。


    今晚之行,颇为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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