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大人大驾,”杨守开拱手,“下官有失远迎。”
“杨大人不必多礼。”
杨守开这才发觉周遭好像多了一些人,他们身穿轻甲,正在和州军一起,拉纤绳,搅淤泥。
杨守开有些疑惑,他不太理解当下的状况。
但见钦差大人悄无声息地来,又亲身埋头苦干了一个时辰,倒是同印象中只会摆架子的下派官员不同。
崔渡也在审视杨守开——倒是位勤政的实干官儿,想来赈灾进程当会顺利。
杨守开满心慰藉——应该可以安心治水了,不用每日说些场面话,做些场面事儿耽误时间了!
杨守开想继续了解『器具改造』的关窍,他立时就想开口,但良心上让他话锋一转:
“崔大人用过晚饭了么?”
也不能让大人饿着肚子干活啊!
他自己倒是也没吃,不出意外,孙判官准备的还是饼子,这,崔大人他……
“本官吃过饭来的。”
所以,不用麻烦了。
你瞧!杨守开眉眼含笑,多省心。
不愧是『简在帝心』的崔大人,确实不是官场那些『老狐狸』『官油子』能比的!
“鲁山!”杨守开喊来一个人,“这是城中木工机巧大家传人,崔大人方才所言可以说与他听。”
崔渡点头,一应想法更完备地说了一遍。
“《墨经》有言,『衡加重于其一旁,必捶,权重相若也』,”崔渡拿起一截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一头长,一头短的架子,长头之下坠了一个粗桩,“又言『两加焉重相若,则标必下,标得权也』。”
他抬首:“本官不懂工事,只是就当下清淤方式设想了希望器具可以达到的效果。”
“术业有专攻。至于能否实现,还需仰仗诸位能工巧匠。”
“大人说的详尽,”鲁山行了一礼,“小人听明白了,此道极为可行,待小人下去研究一番。”
闻言,崔渡心下一喜:“本官明日画几幅草图来。”
*
“退了,退了!”
呼喊声突兀地从身后响起,几人回身看去。
只见方才没过混江龙大半的洪水,已退离了高地。
水位顿时下去了一大截。
杨守开跑上高地,面向一处眺望。
崔渡跟过去:“杨大人。”
“是吕梁洪,”杨守开有些兴奋,“崔大人,吕梁洪泄洪成功了!”
“都大提举河渠司带着您派来的水工,疏通了吕梁洪!”
崔渡也面有喜色。
水患在前,一味『堵』并非上策,『疏通』才是根本。
滴答——滴答——
崔渡抬头望天,原本就将夜的墨色须臾间就压了下来。
冰凉液体落在额头。
下雨了。
崔渡头顶覆上一柄大伞,夜阑执伞站在他身侧。
轰隆隆——
起风了。
下方洪水不再安分,开始频频试探,拍打高地。
才方退去一些,雨水又来助阵。
杨守开神情凝重。
“大人,”关岳上前,“此处危险,请两位大人速回府衙。”
*
雷阵雨,下了三日。
汴泗门城门下的水位涨回了吕梁洪泄洪之前。
这三日,徐州城一刻也没闲着。
崔渡着人在城墙下搭了棚子,在里面一遍一遍地改图纸。
图纸要先拿到城墙下平准,再拿到作坊实干。
鲁山凭着图纸,带着匠人们,融合了机巧经验,两日内做出了五架改造后的混江龙。
崔渡称之为『清淤杆』。
清淤杆入水,操作简单,效用翻倍。
没有粗木桩,就拆了门板绑在一起,甚至缚紧诸多铁器,只要能做搅拌之用,工匠们使出了浑身解数。
第四日,雨停了。
辎重队到了。
大量人力、物力迅速投入治水进程。
大雨降速,辎重队行进在官道,十里一驿,可供休整、补给、烘干。
粮食、药材用苫盖严密防护,车轮用厚皮革包裹或安装防滑铁掌。
就这般疾雨入驿,雨小疾行,辎重队仅仅耽误了一日。
接下来的半月。
崔渡用改进混江龙的法子对淘沙器又进行了优化,掏出来的泥沙同碎石、秸秆混合后,晒成了墙砖。
又在泥沙中加入石灰、糯米汁、桐油,制成糯米灰浆。
如此,便可以加固城墙。
*
月胧如纱。
崔渡站在院中,仰头望着被薄雾笼罩的天边月。
一玄色身影悄然无息落地,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
“公子,北境来信。”
崔渡眸光骤绽,似暗夜见星芒,惊喜之色自眸底倾泻:
“王爷?!”
第141章 今晚夜色很美
崔渡接过信封,小跑进了房内。
烛火摇曳,崔渡在桌案之后展信。
『澜溪:』
『久违玉颜,时切葭思。』
『今晚夜色很美。』
崔渡视线模糊,笑意却已漫上唇角。
他捏着纸页的手紧了紧,继续往下看。
『望你收信时,月色当如今夜。』
『听闻你赴徐州治水,实有担忧殷切相嘱。』
『水患之危,非唯洪水。』
『人心之贪,流民之变,毁誉之言……』
『皆为暗箭。』
『澜溪当谨慎行事。』
『遇事多想一二,巧合之中多有异端,务必警惕于心。』
……
『战局多变,信件与折子同时寄出,特抄录一份予你。』
『古北口守将封绪以三千守军灭北燎三万突袭铁骑。守军以血肉之躯,承火器之重,同铁骑同归于尽。全军覆没。』
崔渡一脸惊愕,唇齿发颤。
『知保州使顾慎调度边陲重镇兵力,集结州军于平冈遭遇北燎七万铁骑。』
『州军死伤无数,却成功拖住铁骑六天六夜,在北燎援军到来之时,又背水一战,将二十万铁骑以平冈为障,又挡了一日。直至征北大军到来。』
『顾慎带着伤残州军骑步兵带来的马匹回防保州城。』
『十五万大军已压过平冈线,与铁骑正面交锋,征北军火器充足,攻势强劲,北燎退守。』
『征北军压过忽邪岭。』
『征北军攻占妫州(guī,今怀来县),大军扎营。』
……
信中来看,阿临征战,还算顺利。
只是……妫州?阿临越过了忽邪岭啊。
……
『此来征战,短则三月,长则半年,恐无法陪你一起守岁。』
『期间也无法亲贺生辰。』
『临所憾也。』
『收信之日,当近中秋,望此信比此心,聊慰相思。』
『书不尽意,余言后续。』
『妫州府海棠花正盛,折枝拓纸,供卿赏玩。』
最后一页,大片留白,余中间一朵艳丽海棠。
是用折下来的海棠花,浸了朱砂,拓印而来。
崔渡手抚花瓣,海棠无香,纸上画当如树上花。
信纸读完,信封仍有重量。
崔渡摊开手掌,从中倒出了一小块银牌。
宽不过两寸,长不过拇指。
两面光滑油亮,一头镂刻一簇梅花。
花枝其上,刻有小字。
崔渡拿近细看,书云——
『悬弧呈祥』
这是,生辰礼。
崔渡心口发烫,他寻了红绳,将银牌穿了,贴身戴在胸前。
*
『城南山洪!』
『备战警戒!』
锵锵锵——
铜锣声响起,午后的日头藏进了云层。
天,又阴起来了。
崔渡一行出了州衙,往城南彭门赶去。
城墙高耸,视野辽远。
山洪从西南的山林中来,带着断枝与滚石。
想来,是山体之上的沙石松动,承不住积水,崩塌之下,呈倾泻之势。
这半月来,禁军被分成十几个小队,不断深入徐州城周遭村庄。
一边清淤,一边探寻幸存百姓。
城内固防的禁军多去到西门紧急加固城墙。
往城下望去,南面,还有未回城的船只。
州军与民夫正在极力拉纤绳。
人手不够。
杨守开已经经悬梯下了城墙。
崔渡,夜阑也紧跟其后。
“下面危险!”林崇喊人。
他朝身后看,只见禁军副指挥使凌峰带了几人跑了过来,也就一起跟着下去了。
一艘艘船被紧急拉靠岸,一些州军和百姓也成功获救。
城墙上下来帮忙的人越来越多,崔渡被挤到了一处泥沙堆砌的高地上。
下一轮山石随着山洪滚落呼啸而来,崔渡脚下一塌。
高地顿时下陷一块。
猝不及防间,他的身形立时歪倒,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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