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肿么……不写?”


    夜阑蹲在他身侧,手中捧着玉食斋顶精致的食盒,正往嘴里塞点心。


    点心太好吃了,不愧是玉食斋新品,他塞点心的手有点等不及吞咽的速度。


    影子用笔杆挠了挠头——


    『公子同林崇一起逛青楼楚馆。』


    『公子同林崇开怀畅饮。』


    『公子同林崇在秦楼楚馆快喝醉了。』


    『公子……』


    就这么写下去,王爷会不会从战场上杀回来他不知道。


    他怕接到来信,首先命他『暗杀林崇』,然后再让他自己抹脖子……


    思来想去,影子写下了『顾全大局』的一句话——


    『公子同林崇在浣花阁钓鱼。』


    你看,公子是为了正事!


    “吃完了没?”


    “吃饱了。”夜阑扣上空了一半的食盒。


    “下去探探,”影子道,“既然公子认为此处有异,那就重视些。”


    “是,首领。”


    *


    “铁甲寒光照夜阑,金戈铁马踏关山……”


    帘后歌女水袖翻飞,琵琶弦急。


    “关山越,征人远去,笛声悲切。”


    唱腔凄切,洞箫呜咽。


    ……


    崔渡握杯的手紧了紧,酒也不觉多喝了几杯。


    林崇看了崔渡几息,从他对面挪至身旁:


    “澜溪兄,王爷他,还未伤愈么?”


    “嗯?”


    崔渡反应了一会儿。


    “嗯,还在吃药。”


    此处人多眼杂,崔渡应得也就含糊了些。


    “哦。”


    林崇没再说什么,只默默喝光了杯中酒。


    “……梦中几度与君别。”


    “与君别,醒来唯有,寒灯明灭。”


    ……


    崔渡听着这『铁甲寒』与『征人泪』,看着见底的酒壶与手里的空酒杯。


    酒杯在他手里转了转。


    拉他来听曲,曲子还这般应景,引他喝酒,甚至——买醉。


    然后,『打探』谢临洲的身体状况。


    ……


    『澜溪不要轻信旁人。』


    『特别是我走了之后。』


    谢临洲的话倏地从脑海中响起。


    崔渡抬眼,看向林崇。


    林崇正欲倒酒,见他看过来,便歪了歪头,冲他一笑。


    崔渡垂眼,眉头微皱,手中的酒杯放下了。


    他可是,林崇啊。


    第131章 古北口失守


    “嗯?”林崇看了看桌上的酒杯,“不喝了么?”


    崔渡以手支颐,闭上了眼。


    “醉了?”


    林崇看了一眼酒壶:“这酒,不烈啊?”


    确实不烈,崔渡没什么醉意。


    “没醉。”


    崔渡睁开眼,手中摇起玉竹扇,目光散向纱帘外的歌舞。


    “来人,”林崇招呼人,“再上两壶酒,要烈的!”


    崔渡:……


    崔渡放下手,靠在椅背上,目光也收了回来。


    “继川兄,”崔渡淡声开口,“为何要拉我喝酒?”


    “为了把你灌醉啊。”林崇又给崔渡倒酒。


    崔渡:……


    “我头有些晕,”崔渡又闭上眼,“我很久不喝酒了,为何要把我灌醉?”


    “你不想醉一场么?”


    林崇侧首看过来:“王爷出征,最担心,最难过的就是你了。”


    “偏生你没有多少消沉的机会,你以为你还能清闲几时啊,过了今日——


    “不,我若是不叫住你,过不了这个时辰,你就得为大军征战而忙碌。”


    哗——


    林崇扇子一展,端的是潇洒风流,他故作老道:


    “岂不闻,神思郁结需妥善排解。


    “之后,我若是要拉你来此『荒废光阴』,你定然是不允的。”


    林崇端起崔渡的酒杯,递到他面前:


    “也就今日了,要排解,就彻底些。”


    “醉一场,”林崇冲他笑着,“醒来之后,心境就清明了。”


    崔渡看了林崇几息,抬手,接过酒杯。


    仰头,一饮而尽。


    “这就对了!”


    烈酒上来了,林崇又吩咐添了几样下酒菜。


    “喝!”林崇把一壶酒放到崔渡手边,“今儿个不醉不归!”


    “小叶子在附近罢?你若是喝醉了,一会儿我开窗喊人,我同他一起把你送回去。”


    崔渡伸手握住酒壶素柄,应道:“好。”


    *


    酒过三巡。


    崔渡一袭红色锦衣,斜倚在椅背上。


    这是云鬓坊的成衣,衣料上乘,华贵无比。


    屋内丝竹之声已歇,


    他闭着双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林崇看着他手中松松握着的酒壶,酒液淋漓滴落在衣袍。


    “特地选了红袍,说是要为王爷出征祈愿、增华,”林崇拿过崔渡手中的空酒壶,“结果,都弄脏了。”


    他也后仰在椅背上,虽面有醉意,眸中却清明一片。


    他扬起手,倾身,折扇在崔渡面前扇了扇风。


    崔渡只眼睫颤了颤,并无旁的反应。


    林崇弯唇,退回椅背。


    “异心四起啊,”他喃喃,“陛下金口玉言。”


    他又侧首,看向崔渡,轻缓道:“怀疑我啊?”


    “呵。”


    林崇笑叹一声:“挺好的,也,不是什么坏事。”


    *


    北境,深夜。


    『古北口失守——』


    『报——古北口失守!』


    『北燎骑兵突袭,古北口驻军三千,仅剩不到五百人拼死退守居庸关……』


    土丘后,顾慎用血迹斑驳的布巾将右手与剑柄绑紧,口中咬着的布巾条在死结打好之后松了口。


    这里是平冈,燕山以北。


    顾慎整合雄州,霸州,易州三州大军,共一万兵力,越过居庸关,古北口,松亭关在此处遭遇北燎大军。


    三关若是失守,保州城,就危险了。


    是以,顾慎把这支联合州军当成了大虞的第一道防线。


    三千骑兵,七千步兵。对阵北燎七万铁骑。


    目下,已是第三日。


    顾慎往胳膊上熟练地撒金疮药:


    “还有,多少兵力。”


    “不到三千。”副将言语沙哑。


    顾慎眼尾血红。


    如果,他当初令所有军队退守三关,伤亡,会不会小一些呢?


    副将看出他心中所想,沉声道:


    “州帅,退守固然稳妥,但兵力分散,被北燎逐个击破只是时间问题。


    “且燕山腹地乃天险,直接拱手让人如何能甘心?”


    副将的目光遥遥望向北方:


    “况且北燎也没讨到便宜,咱们的霹雳炮专克铁骑,北燎的伤亡不比我们少!”


    “北燎以七万兵力牵制州军,”顾慎站起身,“三万兵力分路南下强攻古北口……”


    “三日,古北口驻军守了三日,几乎全军覆没……”


    “三日内,我们无力回援,现在古北口已破,北燎主力定然会有所行动。


    “传令给松亭关,把能用的防御工事都用出来,不惜一切代价,留下尽可能多的北燎铁骑。


    “命驻军,调保州城守军,”他的声音带上了鱼死网破的悲壮,“死守居庸关。”


    “是!”


    松亭关地势平坦开阔,无高山深谷之阻,唯靠人工工事防御,防守兵力只能分散,极易被攻破,且极难回援。


    所以顾慎留了极多防御工事,令北燎骑兵都有些忌惮,转而强攻古北口。


    居庸关是真正的『天险雄关』。


    『两山夹峙,下有巨涧,悬崖峭壁,称为绝险』,因此,『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居庸关易守难攻,且驻军近万人。


    只要往西南行军,挡住要经平冈南下的北燎铁骑,北燎就进不了滦河河谷。


    而此举,腹背受敌,只能拿命去填。


    明日,才第四日。


    朝廷大军是无论如何都到不了的,但,他要给援军守住居庸关,守住松亭关。


    如果举州军之力,可以挡住古北口而来的铁骑,那他与众将士,也算死得其所。


    “传令,”顾慎准备在黎明之前秘密行事,“紧急布防,准备南下迎敌!”


    “报——”


    是斥候。


    “古北口至平冈一路,未发现北燎骑兵!”


    顾慎一顿:“……什么?”


    北燎竟然没有趁机举兵?


    是忌惮此处的三千兵力?不应该,三万比三千,北燎当乘胜行军,夺取平冈,进驻滦河河谷啊……


    “自古北口往北,往东,到处都是断臂残肢,裂甲马尸。


    “峭壁,山谷,山涧……到处都是弓火药箭,霹雳炮,蒺藜炮,皮火炮的痕迹。


    “我等上前查看……在所有大虞甲胄之下,”斥候声音哽咽,“都有生铁壳、铁砂灰、碎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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