蹀躞七事,也没有亲手给谢临洲系上。
临别之际,他没有机会再抱一抱他。
也没有机会再喊他一声『阿临』。
二人视线相缠,久未分开。
谢临洲冲崔渡弯了弯唇,那笑里,含着千言万语。
反复在说:『要保重,且安心』。
崔渡的眼眶模糊起来。
嗡嗡——
鼓角齐鸣。
天子驾临。
谢承曜一身玄色龙袍,眉峰如剑,眉宇含威。
他一步一步朝谢临洲走去。
经过崔渡时,他开口:“崔渡。”
“臣在。”崔渡拱手。
“上前来。”
“是。”崔渡垂首出了队伍。
于是,他跟在谢承曜身后,缓缓靠近谢临洲。
谢承曜在距谢临洲两步之处停步。
刘程公公端上了一个托盘,其上摆了三杯酒。
谢承曜捧起一杯:
“皇叔,第一杯酒,朕敬你与万千将士,敬诸君为国出征,保家卫国的大义。”
谢临洲接过,喝净了杯中酒。
“第二杯酒,”谢承曜看着谢临洲,神色认真,“愿皇叔荡平燎贼,凯旋归朝。朕就在此处,为皇叔与众将士接风!”
空酒杯被放回托盘,谢临洲缓声道:
“定不负陛下所盼。”
“第三杯酒,崔渡,”谢承曜看向身侧,“你来敬。”
崔渡抬首,面上一瞬错愕,须臾间又垂下眼:
“是。”
崔渡稳稳端起第三杯酒,声音却有些颤:
“王爷……”
此时此刻,澜溪公子有些词穷。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神情正色起来:
“臣崔渡,送王爷出征。
“祈王爷所向披靡,得胜凯旋!”
谢临洲托住面前举着酒杯的手,崔渡浑身颤了一下。
眸中迅速染了水光。
“嘘,”谢临洲浅浅笑了,“说些悄悄话。”
酒杯终于还是离了崔渡掌心,谢临洲酒液入喉,鸦色眼睫掩住了眸中情绪。
*
起风了。
马上的缂丝披风飞扬起来。
旌旗也开始猎猎作响。
嗡——
号角声响起。
谢临洲的声音蓄着内力响彻城门:
“大军拔营!”
“将军有令,大军拔营!”
……
传令兵将谢临洲的命令传至整个军中。
城门外的十五万大军列阵整齐,甲胄鲜明。
士兵们眼神坚定,循着号令齐齐转身。
嗒——嗒——
甲胄声轻响,谢临洲一人一骑动了。
鼓声震天,号角长鸣。
文武百官齐齐高呼:
“恭祝王爷凯旋!”
百姓们有的手持香烛,有的默默流泪,有的高喊『王爷凯旋』『王爷保重』。
家中有子弟从军的妇人更是掩面痛哭。
崔渡五指紧攥,心脏被挤压的失了空气,憋的发疼。
他脚下不觉抬步,手腕倏地被握住。
“……陛下。”
谢承曜目光仍望着谢临洲的背影,骏马的速度愈来愈快,转眼间,就出了城门。
“跟朕上城楼。”
谢承曜拉着崔渡就往石阶的方向走。
来至石阶前,崔渡抬起胳膊,改为撑着谢承曜。
谢承曜松开崔渡手腕,转而握上小臂。
二人登上城楼,看着谢临洲的身影渐次模糊。
谢临洲遥遥回头,看了看城墙上的二人。
而后,回身扬鞭,大军极速移动,向着远处进发。
直至,消失在天际。
『澜溪,多保重。』
『替我,照顾好陛下。』
『王爷放心。』
……
『澜溪,去兰亭春深住罢。』
『……好。』
『等我回来,带你去一个地方。』
『好啊。』
……
『王爷,待得春风催草绿,捷书早报莫迟归。』
『有你等,我当速归。』
第130章 公子同林崇在浣花阁钓鱼
“回去罢。”
谢承曜望着被大军过境激起的尘土模糊了边界的天际。
离别之际,送行之人总是更为怅然的。
“是,陛下。”
“军需,后勤,你亲自盯着,”谢承曜目视前方,“这是国战,不得有失。”
“臣遵旨。”
谢承曜转头看向崔渡:“公务之余,多进宫。或者,找点事做,不要闲下来。”
思念,是最消减人的路子。
牵挂,最能吊起不济心神。
这两样叠在一起,那就是强撑着精神被消耗元气。
人不累倒,也要病倒。
心里得装点别的东西,分散些精力。
闻言,崔渡抬首看向谢承曜,复垂下眼:
“是。”
天子下了城墙,摆驾回宫。
拥挤、喧闹的街市渐归沉寂。
盛景之后的空巷最显寂寥,同崔渡当下的心境一般无二。
他掌心握住青玉鱼,谢临洲曾仔仔细细握着它雕刻了半个月。
当下,崔渡试图从它身上汲取谢临洲的温度和气息。
他站在无人的街头,有些不习惯。
他明明待在山庄一整年,一天到晚也见不到几人。
但,他能见到谢临洲。
只一人,便抵整个人间烟火。
陛下说的对。
他当下就已经生病了。
崔渡闭了闭眼。
才方分别,消沉是正常的,也是暂时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细数、安排可做的事。
先去一趟枢密院,了解一下军需配备。
然后再去趟户部,核查粮草的实际供应情况。
还有地方转运使……
“澜溪兄!”
肩头被拍了一下,崔渡的思绪被打断。
“听说你要管户部的差使?你可真是个劳碌命。
“王爷出征,本想着以后能多见见你,谁承想陛下的旨意又下来了。
“好在今日不用上朝,也不用上值。”
林崇话多的像连珠炮,根本不给崔渡开口的机会。
“顾慎去保州的时候,粮草就已经在往边境调了。
“大军刚出发,军需落不下,公务不急于今日。”
林崇冲他一笑:“王爷出征,烦闷了吧?”
“想不想排解一番?”手腕又被握住了,“跟我走罢?”
崔渡被拽着往前,他怎么忘了,有林崇在,他是清闲不起来的。
这人不仅能霸占他清闲的时辰,还能撺掇他抛开公务去躲清闲……
“继川兄……”崔渡挣了挣手腕,没挣开,“你慢点!”
“你顾忌什么?”林崇头也不回,“现在还能有人把你绑回去关起来?”
下一刻,他脚步慢下来,回过头看崔渡,脸上浮现一抹笑意:
“对了,你那些跟班呢?小叶子呢?”
“远远跟着呢。”
或可是见他情绪不好,没敢现身打扰。
“嘿~”林崇笑出声,“他怎么不出来,我还想找他说话呢。”
“夜阑年纪小,”崔渡道,“你别欺负他。”
“哪能啊,”林崇不觉抬高了一点声音,“玉食斋又出新品了,那点心精致的哟!”
“本来想买给他吃呢,他既然不现身,那我着人送到府上。”
崔渡的离愁别绪被林崇搅地七零八落。
“好了,”他心境几变,温声道,“你先放开,我自己走。”
“说好了啊,”林崇勾唇,“到了地方,不准打退堂鼓。”
半晌,林崇带着人来到一处三层小楼。
此楼比周遭的建筑都要气派、高耸。
一股清幽的香气萦绕在周围。
黑底金色牌匾异常显眼——浣花阁。
“秦,楼,楚,馆,”林崇缓声道,手中折扇搭上崔渡肩头,笑道,“怎么样,敢进么?”
“为何来此?”崔渡的神情倒是古井无波。
“消遣啊!”林崇展着折扇,“喝酒、听曲儿,还有比此处更令人放松之地么?”
此举倒是提醒了崔渡——
朝中,还有条大鱼呢!
迫不及待令谢临洲出征,是北燎同叛党的计谋。
现在,他们目的达到了,定然会有所动作。
没准儿,此处就是一个联络之地呢……
思及此,玉竹扇已经摇在手中。
“要我说啊……”林崇正欲开口。
崔渡转身就走。
“欸,”林崇抬脚就追,“你去哪啊?”
“换身衣服,”崔渡头也不回,“继川兄是打算穿一身官服,去逛秦楼楚馆么?”
*
影子立在浣花阁的楼顶,借着檐牙遮挡隐匿身形。
他手中捧着巴掌大的纸页,另一手拿着湖笔,迟迟没有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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