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手从桌上拾起青玉:“这个给你。”
崔渡手中多了一尾青色翘尾的鱼儿,半个手掌大,清透温润,栩栩如生。
“还好来得及,刚刚做好。”
“这是……”崔渡抬首,“阿临刻的?”
“嗯,”谢临洲抚上崔渡侧脸,“你的玉鱼给了宇儿,我再给你刻一个大的。”
玉鱼只手指大小,鱼身笔直,倒是很适合小太子抓握。
这枚青鱼佩,鱼鳞触感分明,正在昂头摆尾。
崔渡在鱼亭里养得鱼长大了一些,青鱼佩是谢临洲每日在此观摩,剔刀一寸一寸刻出来的。
刻了半个月。
谢临洲拿起青鱼佩,亲手给崔渡戴在了腰间。
“我去趟宫里。”
谢临洲撤手,被崔渡握住。
崔渡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谢临洲捧起崔渡的脸:“晚间还回来呢。”
他上前一步,吻在崔渡额头。
衣袖在指尖溜走,眸光循着身影追去。
耳边只余一句:
“在家等我。”
第126章 他也就在你面前装柔弱
“赤烟,是赤烟!”
“敌袭!”
……
首先传来的,是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猎猎作响的军旗声。
极目望去,在草原牧草的尽头,片片『黑云』正在迅速移动。
那是草原铁骑。
弯刀在日光下,闪着粼粼的光。
“报——”
“州帅,”斥候高呼,“北燎大军越过了忽邪岭,相距此地已不足七十里。”
这里是燕山,保州城以北,大虞和北燎的天然分界。
“多少人马?”
顾慎骑在马上,声音冷峻似铁。
“十万。”
“十万……”顾慎蹙着眉峰。
保州城的兵力,只有八千。
五千地方禁军,两千地方厢军,一千保州城守军。
他当下只带了两千禁军。
“传令,”顾慎下军令,“传信给雄州,霸州,易州,联合出兵之势已成,令三州兵力各自北上,分散合围。”
“给定州,镇州去信,固防居庸关、古北口、松亭关,随时做好支援准备。
“回城调派三千禁军,命余下三千军队固守保州城!
“八百里加急报上京,战事突起,请朝廷派大军应战!”
“是!”
“将士们!”顾慎拔出长剑,“敌人就在前方,我们身后,是大虞防御门户,决不能失守,随我死守保州城!”
“杀燎贼,守保州!”
“杀燎贼,守保州!”
……
“宁抛热血染草原,不教燎寇渡燕山!”
……
*
烽燧燃赤烟,号角吹连营。
泰元九年,七月末,北境战事起。
比前世,早了两年。
指甲嵌入掌心,崔渡心乱如麻。
这一世——
治愈谢临洲;
促成太子出生;
救下阿勒川性命;
瓦解了银月于『私兵案』中的阴谋。
……
然后——
阿勒川回归北燎;
谢临洲披甲上阵;
战事提前发起。
……
所以,战事,是因他而起么……
崔渡几不可查地退了半步,一手握住栏杆,稳着身形。
片刻之后,紧扣的手松了开来。
他抬眸,目光蕴着冷意和漠然。
蝴蝶轻轻扇动翅膀,所带来的是无法预知的事态,以及无法预估的力量。
所谓,道法自然。
万物都有自己的运行轨迹,旁人的影响只会干系弯路的长短和行进的快慢。
所往之地终是不变的。
既然都要开战,既然谢临洲已然痊愈,与其在此处毫无意义的自怨自艾,不如把目光投向武备和出征所需来的实在。
崔渡迅速调整好状态,对身侧道:
“高公公。”
“公子。”高公公低眉敛目立在一旁。
“去准备王爷出征的一应事宜。”
“是。”
高公公疾步退了下去。
崔渡进了寝屋,换下官服,向王府演武场走去。
*
“开战了?!”
廖北川满目惊愕。
“是。”
来人是黑驼卫,是效忠阿勒川的秘密组织『九尘士』。
廖北川离开北燎之后,为了避开国主的清洗,九尘士明面上土崩瓦解。
黑驼卫四散于边境。
也正是有黑驼卫,廖北川才能安然逃出北燎,才能同北府宰相在大虞境内通信。
“属下等接王爷召回令,行至边境,见国主发兵十万,越了忽邪岭。”
“十万?”云良五指攥紧,“大虞应对情形如何?”
黑驼卫朝云良行了一礼:
“大虞边陲重镇的兵力正向燕山集结。”
边陲的兵力……抵得住十万铁骑么?
王爷,会领兵么?
“阿川,”云良不解,“阿吾提为何突然起兵?”
“是我疏忽,”廖北川沉声道,“以国师的谋略,他怎会给我们机会和时间去防备与筹谋呢。”
“你的意思是……”云良双眸微微睁大。
廖北川扯唇:“战场上,没准儿我们已经『死了』,现在战事已起,王庭里的我们,随时都可以消失。”
“阿云你说,”廖北川笑起来,眸光轻蔑地看向门外,“他们会如何向我们动手呢?”
“既然战事已起,那便没什么好顾忌的。”
云良面色恢复了一贯的漠然:
“就今晚,我送阿吾提一份大礼。”
“阿川,”云良侧身看向他,“抱歉,我可能,要毁了你的王庭,你我二人,或许真如你所言,也会就此消失。”
“呵,”廖北川笑叹一声,“这不是我的王庭,阿勒川已经死了,死在了雪归之下。”
“这条路,要用鲜血铺就,若当真需你我之血,”廖北川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形同狠厉的表情,偏偏他像是怕吓到云良,下一瞬便笑了起来,“那便让这条血路,淌成一条河。”
*
峪王府,演武场。
郭再兴站在木台上耍兵器。
像是在挑选趁手的玩具,刀剑枪鞭锤……
他每一个都拿起来耍上片刻,然后又放回去。
弓箭架起,三支羽箭抵上弓弦。
崔渡心事重重地走了过来,猝不及防般同稻草假人桩一起现在了郭再兴的视野。
郭再兴吓了一跳,手一抖,羽箭瞬时离弦飞了出去。
崔渡站在原地,羽箭一支插在他正前方的稻草人身上,一支插在身侧,最后一支从耳侧略过,刺向身后。
三支羽箭,全部正中眉心。
郭再兴吓得弓都掉了,一手捂住胸口,扯唇:
“小渡儿,要不要这般吓人!伤到你怎么办?”
“先生好箭法。”
崔渡神色恹恹,面无表情地开口,走上前来。
“哟,”郭再兴重新拾起弓,又取了一支箭,“这是怎么了?”
崔渡坐在木台上,以手撑腮:
“王爷进宫了。”
“舍不得他啊?”羽箭离弦。
“也不是,”崔渡看着前方,“就是有些担忧。”
郭再兴侧首笑道:“担忧他打不过阿吾提?”
“担忧他……不适应战场……”
崔渡垂下眼。
郭再兴:?
郭再兴:“王爷,会不适应战场?”
“他那般金尊玉贵的一个人,”崔渡抬首看着郭再兴,“战场上尸山血海,他……”
“我说你把他当朵花养,你不会认为他真是一朵花儿吧?”
郭再兴的羽箭都放下了。
“常言道,由奢入俭难。”崔渡喃喃道。
谢临洲都八九年没上战场了,又被自己娇养了一年多……
郭再兴嗤笑一声:“老话是老话,他可是大虞战神。”
崔渡抬眼看着他。
郭再兴在他身侧坐下来,丝毫不留情面地揭穿谢临洲:
“他也就在你面前装柔弱。”
装柔弱?
崔渡的脸上仿佛写了四个大字——『怎么可能』!
郭再兴……郭再兴稍稍正色:“王爷功力恢复的如何?”
崔渡忆起几日前谢临洲舞槊的情形:
“王爷的功法在我之上。”
“王爷已恢复全盛,武力层面你无需担心。
“至于谋略,那是刻在骨血里的,不是养尊处优之后就会丢弃的。
“他年少时便南征北战,先帝的江山大半都是他打下来的。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战场,他比任何人都习惯鲜血和死亡。
“你只是没见过他喋血杀神的模样。”
郭再兴冲崔渡露出一个笑:
“一人千面,别被他温和无害的面孔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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