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有所不知,”老鸨低声道,“今儿啊是家主老爷们开商会,把水榭给包了。”


    老鸨不想错失崔渡这位出手阔绰的公子,殷切道:“三楼的雅间连着敞轩,视野极为开阔,公子不妨去那里歇息,我叫人过去好生伺候。”


    “妈妈误会了,”崔渡笑着托起一锭金子,递到老鸨面前,“我也是来参会的。”


    “哎呦!”


    老鸨两手一拍,香扇插在腰间,双手捧起金子,才发现崔渡手中还有一块铜牌。


    “赶巧了呀公子!原来您也是来参会的,”她向身后招手,“小五子,好生带公子去水榭,这可是贵客!”


    云良和廖北川走到近前。


    小五子:“好嘞!贵客们请随小的来。”


    崔渡转身后敛了笑容,撩着衣袍,跟着小五子上了楼梯。


    水榭的格局有些像山庄的湖心亭,一道廊桥深入湖中,亭台水榭建于湖上。


    水榭整体呈圆形,每一扇门都是一处独立雅间。


    小五子带崔渡几人进了一处房间,便退下了。


    这房间连着敞轩,挂着纱帘,往外望去,被圆形包围的中间是一处较低的木台。


    此时,圆形木台上歌舞正酣。


    敞轩一侧通着廊庑,廊庑上人来人往,不少人正在叙旧对饮。


    崔渡坐在敞轩的蒲团上,隔着纱帘往外看。


    对面一圈的敞轩也都坐满了人,纱帘有的严实,有的大开。


    只是距离较远,看不真切。


    桌案小几上摆着美酒、香茶和点心。


    崔渡没动。


    廖北川倒是拎起酒壶喝了几杯。


    “廖兄。”崔渡开口。


    “嗯?”


    “这里的酒,还是少喝为妙。”


    “哦?”廖北川捻着酒杯,“为何?”


    “秦楼楚馆的酒水茶点,”崔渡云淡风轻道,“多是加了料的,小酌几杯可以助兴提神,多了……”


    崔渡没往下说,意思已经很明显。


    “呵。”


    廖北川笑起来:“大虞还真是,民风开放啊。”


    “各位家主、贵人到来,”木台上歌舞退去,一位头戴纶巾,书生模样的人朗声开口,“令此处蓬荜生辉!”


    “诸公既然来此,就都是来做大生意的,稍后会有人往雅间送两个木箱。


    “木箱顶上需留下氏族名称。


    “诸公照旧在第一个木箱里翻想要采买之货的牌子,留下银票。


    “然后在第二个木箱里写上需要出手的货品与价格。


    “第二个木箱将放置在主厅展出,需要开展合作的家主自选木箱,按箱内货品与价格交易。


    “银月先生与朝中贵人为本次商会担保,童叟无欺,诚信经营。”


    “好!”


    廊中一片喝彩之声。


    『朝中贵人』,崔渡的眸光冷了下去。


    “商会开展三日,希望每日都可见到诸公。”


    书生说完便退了下去。


    于是接着奏乐接着舞。


    “云良。”崔渡抬眼。


    “是。”云良出了廊庑。


    廖北川跟了上去。


    半炷香后,有侍者送上了两个木箱。


    崔渡打开第一个木箱,里面是三个玉牌。


    分别刻了骏马,粳米,长剑。


    另一个木箱放了纸笔,空白木牌。


    原来如此。


    通过第一个木箱敛财,分别对应战马,粮食,以及兵器。


    让这些望族贡献财力,给出的好处有多层。


    直接利益是通过第二个木箱提供巨大货品流通市场。


    等于为各大氏族送来了稳定的,优质的,巨额的贸易链。


    长远利益,或者说真正存在诱惑的,是『朝中有人支持』的承诺。


    若是当今朝廷换了掌权人,那他们这些氏族就能成为“拥泵”,获“从龙之功”。


    那朝廷对江南的态度和政策就会大变。


    这是江南望族想要的结果。


    也是北燎可以利用的筹码。


    就算事情败露,被大虞朝廷发现,还能拉谢临洲下水,除去大虞经略大将军这个威胁。


    要么,大虞内乱;要么,战神陨落。


    怎么看,北燎都是坐收渔翁之利。


    北燎为何此时发难?


    是相隔九年,已休养生息兵强马壮?


    还是窥探之下,得知谢临洲正在逐步伤愈,日后将重返朝堂,重新掌兵?


    他们野心勃勃,又忌惮大虞战神之名。


    他们要阻止,要提前毁了谢临洲。


    真真是好算计!


    崔渡眸光淬冰,五指紧攥。


    阿吾提不除,难解他心头之恨!


    第66章 他连如何自戕都想到了


    云良穿梭在廊庑之中,不时靠在廊柱、窗棂、敞轩栏杆上,透过纱帘往雅间查探。


    看着这些家主们翻过一个个玉牌,放下一沓沓银票,又写下一批批货物。


    他正要抬步继续走,手腕被人圈住。


    云良看着廖北川,微微蹙眉,以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廖北川眼尾泛红,看着他的目光堪称缱绻。


    他突然靠近,灼热气息喷洒在颈侧。


    云良双眼蓦地睁大,一把推开人:


    “你做什么!”


    廖北川呼吸有些不稳,不依不饶地继续上前,推着人,就撞进了一道侧门。


    云良稳住身形,立时观察周遭。


    还好,这是一间没人的雅间。


    刚要回身质问,双手便被廖北川擒住。


    “廖北川!”


    云良咬牙。


    这是云良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下一刻,更滚烫的湿软之物覆上双唇。


    廖北川有些急切地吻他。


    云良浑身一僵,连震惊都是出乎意料的。


    直到呼吸被逐步掠夺,他像是终于回过神。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云良挣开钳制之后响起。


    廖北川被打的头歪向一侧。


    “清醒了么?!”


    云良沉声道。


    缺氧将他的双眼逼出了一些水光。


    看上去更好欺负了。


    “夫……夫人。”廖北川伸手想去触碰云良的眼睛。


    “别碰我!”云良打开他的手,“谁是你夫人!”


    闻言,廖北川像是终于清醒了。


    他有些急切道:“夫人,我们,我们成亲了,你当然是我夫人!”


    “不过是查案做的一场戏,何以会当真?”


    “为何不会?”廖北川攥住云良一只手,“我们拜了天地,一同出生入死,情谊还不够吗?”


    云良抽手,没抽出来。


    云良气急:“那只是你自己的看法,你从来都是自说自话,我行我素,何曾问过我喜不喜欢,愿不愿意?你把我当什么?!”


    “你又何曾尊重过我?!”


    云良的话如同一盆冰水,稀里哗啦兜头浇下。


    廖北川浑身发冷,有什么东西变成了指间沙,正在迅速流失。


    他松开云良的手,语气断断续续:


    “夫人……我错了,我不该这样,我……”


    “你还叫我夫人?!”


    “不……云……阿云,阿云,我是真的心悦你,从见你的第一面起就喜欢你。


    “我被亲兄弟下毒,拖着这条残命逃来大虞。


    “我抱着客死异乡也不会再回去的信念,浑噩地过了大半年,平静地接受下一次晕厥便不会再醒来的结局。


    “可自从见到你之后,我不想死了,我想活,想能看到你,想时刻念着你,想和你在一起。”


    廖北川的眸中蓄起水光,他不觉走近了一步。


    云良蹙着眉,眸中情绪纷乱复杂。


    “银月先生来啦!”


    廊外有人高呼。


    云良的双眸顿时恢复清明,他迅速出了廊门。


    “阿云!”


    远远的,云良看到了一片同样行进在廊庑的玄色衣角。


    他绕了大半圈疾步追过去。


    廖北川紧随其后。


    就见那个玄色身影飞身上了房顶,须臾间便了无踪迹。


    云良立时怔在原地。


    廖北川追过来:“阿云,你怎么了?”


    “云良。”


    崔渡的声音传来。


    原来,二人已经转回了崔渡所在的雅间。


    云良进得雅间,神色尚未恢复。


    崔渡见此,关切道:“怎么了?”


    “我看到了银月先生,”云良缓缓抬眼看向崔渡,眸中满是不可置信,“我对他的气息……很熟悉……”


    玄衣,面具,熟悉的气息,云良的神色。


    是影子。


    崔渡立时站了起来,他的脸上血色褪尽。


    这意味着,谢临洲有危险。


    “云良。”


    崔渡握拳的手有些抖。


    “公子……”


    “远远跟上去,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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