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渡直起身:“相别一年,老师受苦了。”
“好孩子,”陈鹤年扶住崔渡双肩,“快起来。”
陈鹤年关切地看着这个自十几岁便跟在自己身边的亲传弟子。
澜溪,长高了不少。
脸上的稚嫩之色也被沉稳、通透、从容覆盖。
崔渡给陈鹤年倒茶:“见到老师无恙,学生就放心了。”
“澜溪如今得陛下器重,”陈鹤年面露欣慰之色,“『私兵案』可有头绪?”
“得了一些线索,只是尚未串起,江南地界各路关系错综复杂,”崔渡奉上茶盏,“还请老师教我。”
“先看看这些。”
陈鹤年递上两个竹筒:“上京和临安传来的消息。”
“王爷和先生?”
崔渡面露喜色,拆了密信。
“今晨到的,知你前来洪州,消息直接送到此间了。”
陈鹤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阿勒川?”
“哦?”陈鹤年抬眼,“与你同行的那人?”
“是。”
“王爷怎么说?”
“王爷把难题推给我了。”崔渡笑着将密信递过去。
陈鹤年接过:“那就按你自己的意思办。”
“是。”崔渡应了。
又去看郭再兴的消息。
“仪仗队到了临安府之后,先生协同司检吏和推勘官去查了军器监、马监,走访了漕运。”
“情况如何?”
“军器监的兵器数量有异,存在谎报之嫌。
“有大量兵器通过漕运北上,其数量在供应上京和沿途重镇之外,尚有大量剩余。”
匪寨?
崔渡沉思,若是兵器继续北上,转用其他途径、分批次运输,就这么进了北燎呢?
北燎……
阿勒川,银月先生?
银月先生如果是北燎人呢?
崔渡蓦地抬眼。
陈鹤年察觉:“怎么?”
“想到了一些有关北燎的线索。”
“圣旨已经言明,”陈鹤年沉声道,“这些祸事皆因北燎而起,这是想让大虞内乱。”
崔渡抿唇,继续往下看。
“先生查到了西塘驿码头的漕运账本,与白日里漕运官员给的不一样。”
陈鹤年眉峰皱起。
“巡检秘密跟了一艘运粮船,船才出了码头不到半个时辰,粮食就分批转移到了几馊私船上。
“然后分散到几个码头,又经陆路运往了江南东路,江南西路,以及两浙路。
“近七成粮食进了江南西路……”
江南西路,治所洪州,就在此城。
“私藏兵器,囤积粮食,”陈鹤年捻了捻胡须,“所图不小啊,马监有何异动?”
“先生率弓兵封了马监。”
“他们做了子母账本,”崔渡抬眼看着陈鹤年,“半年来,近三成战马挂上了私人之名。”
“为了不被人察觉,这些已经完成交易的战马依旧养在马监,掩人耳目。
“交易的另一头,也直指江南望族。”
陈鹤年沉默了半晌,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铜牌。
崔渡接过,令牌正面刻字『峪王府』,反面刻有『传召之用』。
“峪王府令牌?!”
崔渡将令牌握在手心:“这就是老师说的证据?老师从何处得来?”
“北上的路上,峪王府的小兄弟们在一位望族家主手中见了这牌子,想法子拿了过来。
“这才发现有人私铸王府令牌。”
又是江南望族。
牵扯粮食、战马的『私兵案』主谋算是明朗了。
竟然是江南望族联盟吗?
“依老师看,”崔渡合上密信,“这些望族缘何会行此反叛之事?”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陈鹤年缓缓道:“陛下登基以来,政权北固,废除了江南士族世袭封邑制,江南望族不满久矣。”
“江南富庶,是朝廷的赋税重地,但日益增多的商税、矿税令他们失了大量财富。
“再加上朝廷对海关的控制,引起了一些依赖海贸生存的望族的不满。”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那有哪些望族介入了此案呢?”崔渡喃喃。
他的目光扫到了手中的令牌。
“商会?”崔渡抬首看向陈鹤年,“令牌是幕后之人用以聚拢江南望族密会的信物!”
陈鹤年面上染了笑意:“澜溪还是如此聪慧。”
“学生这就给先生去信,让他协同司检、推勘将涉案人员全部收押、审问。”
尤其是银月先生的身份,必须审出来。
是北燎人幕后主使,将江南望族摆在了棋盘上操控?
还是利益驱使下的江南望族主动起了叛国谋反之心呢?
*
崔渡出了院子,云良和廖北川正好回来了。
“情况如何?”
“查出了参与商会的望族和集会地。”
崔渡点头:“边走边说。”
他正要抬步,却被云良叫住:“公子。”
崔渡顿步:“怎么?”
廖北川在一旁露出一个满是兴味的笑。
云良:“商会地……名为西楼。”
“嗯。”崔渡应着。
云良欲言又止,转了话锋:
“参与商会的单是洪州本地,便有分宁黄氏,南昌凌氏,丰城曾氏,新建邓氏。
“远道而来的也有杭州钱氏,明州史氏,徽州程氏等等。”
闻言,崔渡思忖片刻。
这些望族有财力,有权势,有名望,利用起来,倒是一把利刃。
晚些时候得请老师同自己讲一讲这些望族的详尽情况。
若要交锋,需得知己知彼。
*
两炷香后,三人站在了西楼门前。
眼前门庭若市,热闹非凡,脂香气扑鼻。
“就是这儿?”
“……是。”
“商会在何处?雅间吗?”
云良一愣:“在内楼水榭。”
“那走吧。”
“公子!”云良面露纠结,“公子还是别进去了。”
“怎么?”
“这里……不适合公子。”
崔渡往里看了看,莺莺燕燕,左拥右抱。
“秦楼楚馆而已,为何不适合?”
云良:???
“咳咳,”廖北川以拳掩唇,“你家公子……啧啧啧。”
云良面无表情肘击了一下廖北川。
“咳咳……”这次是真咳嗽。
崔渡边往里走便道:“昔日流殇诗会,也曾和诸位诗友聚于秦楼楚馆,喝酒论诗,赏舞听曲,颇为相宜。”
云良眼看着崔渡走了进去。
怎么办,怎么办?
云良往周遭看了看,他知道有暗卫跟着。
这意味着王爷也会知道。
公子进了秦楼楚馆,王爷知道后会怎样?!
第65章 要提前毁了谢临洲
云良脑海中的大戏又在搭台子。
只是这出戏,他的脑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演。
神思恍惚之际,突闻得一声——
“夫人。”
一股湿热之气落在耳后,云良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你家公子,”廖北川笑了一声,“被包围了。”
云良连忙抬步进了西楼,着急寻找崔渡的身影。
“哎呦!这般俊俏的小公子瞧着眼生啊,第一次来吧?”
一位风韵犹存的美妇摇着香扇迎了上来。
另有几位婀娜多姿的身影凑了上来。
“公子想喝酒,还是想品茶,或者想听曲儿吗?”
“这里吵闹,奴家带公子去雅间歇一歇吧。”
……
在这些莺莺燕燕、软语嬉笑声中,崔渡笑得温润和煦,端得一派潇洒风流。
玉竹扇一展,他身形微侧,广袖摇着扇,便隔开了同众人的距离。
“多谢各位姐姐盛情,”崔渡另一手中变戏法般捻出了几枚金叶子,“在下想和妈妈聊聊天,就不耽误各位姐姐了。”
崔渡样貌清俊,又出手大方,引来姑娘们阵阵惊呼。
金叶子送出去,姑娘们也就退开了。
“公……”
看着崔渡游刃有余的样子,云良有些不可置信。
正要出声,眼前忽然围上一圈花花绿绿。
“两位公子一起来的?”
“公子想要什么消遣啊?”
……
这阵仗令云良的耳根瞬间泛红,头顶即将冒烟,他不受控地后退一步。
后背抵上了一副温热的胸膛。
廖北川顺势长臂一揽,将人搂在了怀里。
“我们,”廖北川勾唇,指了指崔渡,“一起的。”
众人见状,便散开了。
云良扒拉开廖北川的手,朝崔渡走了过去。
“妈妈,”崔渡摇着玉竹扇,稍稍以扇掩唇,“这内院水榭怎么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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