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打算动身去找谢临洲。


    “公子。”


    崔渡打开窗,云良立于廊庑之中。


    “陈先生来信。”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


    “真的!”崔渡惊喜,终于等到了。


    信纸一展,崔渡面上的喜色便收了个干净。


    『愚师陈鹤年 顿首


    致吾徒澜溪贤契:


    愚师近日染疾,身困于途,恐不久于人世。


    每日混沌之际,常忆你我师徒二人品评《论语》之景。


    犹忆“季氏将伐颛臾”章句,你昔日颇有见地。


    ……


    又念平生所学,未能传于后世,心有不甘。


    贤契若能于秋汛之前,来吾所处之河口一晤,当面授以《论语》真义。


    另,愚师近日得一镔铁镇纸,竟是出自你我师徒曾游历过的十道峪。


    愚师颇为珍视,望贤契代为保管,切勿落入他人之手。


    愚师 手书』


    崔渡压制住抖动的手腕,不可置信地看向云良:“老师……身染重疾,不久人世?”


    云良满眼讶异:“未得此信。”


    “陈先生身体一向康健,王府之人沿途关照,前去接应之人应已与陈先生汇合。”


    “接应之人可有传信回来?”


    “许是……还未送到。”云良宽慰。


    崔渡捏着信纸,推开门,疾步走了出去。


    “王爷现在何处?”


    “书房。”


    崔渡走在路上,心思百转。


    看到信末,他冷静了些许。


    京东东路十道峪,以楸树林闻名,是文人雅士的游览胜地。


    但,他与老师从未去过。


    这是一封隐晦信件。


    十道峪,峪王的峪。


    老师的流放之路并不会经过任何河口。


    『季氏将伐颛臾』


    讲的是有人假托季氏之名,行伐颛臾之实,实则为谋夺社稷也。


    联想到之前的兵器走私、囤积战马,甚至是谢临洲收到的武备势力的信件。


    有人,想要通敌叛国,还要祸乱朝纲,最后,却要把罪名嫁祸给当今峪王。


    好歹毒的计策。


    崔渡眸中染火,心中思绪未断。


    老师说他身染重疾,若此言只是障眼法,其作用只有一个——暗示崔渡务必前去。


    『镔铁镇纸』『切勿落入他人之手』


    老师手里有证据,但无法轻易交付他人。


    只能他出面。


    为了谢临洲,他也要出面。


    若老师染病属实,那他,就更要去了。


    这般想着,书房到了。


    崔渡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复又关上。


    云良留在院中。


    谢临洲笔下的草图完备了不少,见他进来,湖笔放在笔搁上。


    “澜溪?”谢临洲看着崔渡面色不同寻常,“出什么事了?”


    他离开桌案,走到崔渡面前。


    崔渡递出手中信件:“王爷看看这个。”


    谢临洲接过,看过之后,眉峰蹙起。


    “我立刻派人查探陈先生所在,”他见崔渡要张口说话,继续道,“让余老跟着去。”


    “王爷可知,”崔渡却是起了另一个话头,“‘季氏将伐颛臾’的典故?”


    谢临洲沉默。


    崔渡上前一步,拉住谢临洲衣袖:“他们要害你。”


    “老师手上有证据,不能轻易予人,他行进不便,特通过信件隐晦传递信息。


    “老师命我前去,自有他的道理,我也放心不下老师……”


    “王爷,”崔渡抬眼看着谢临洲,“我想出庄。”


    “此事,”谢临洲握住崔渡拉住自己衣袖的手腕,“我会处理,你不要卷进来。”


    崔渡微微侧目,看着谢临洲,他想起几日前的演武场。


    “老师卷了进来,”崔渡语气肯定道,“王爷早就知道了。”


    谢临洲只眸色深沉的看着他。


    “为何,”崔渡的神情只有不解,“瞒我?”


    “只有陈鹤年,”谢临洲沉声道,“我不确定你是否会站在我这边,是否会愿意为了我而留下。”


    谢临洲攥他的手腕攥得有些疼,崔渡动了动,被谢临洲拉得更近。


    “我永远都站在你身边。”崔渡靠进谢临洲怀里。


    “我只是去查探老师所说的事情,确认老师是否安好。


    “等事情了了,我还是会回来的。”


    箍在腰上的力道逐渐收紧,谢临洲的语气失了温度:


    “崔澜溪,自你进来这山庄开始,我就没想过要放你出去!”


    第53章 王爷不想我吗?


    “崔澜溪,自你进来这山庄开始,我就没想过要放你出去!”


    ……


    书房内落针可闻。


    怎么办?话说重了……


    澜溪他,会伤心吗……


    谢临洲抱着人,浑身僵硬。


    崔渡:?


    “……王爷。”


    谢临洲卸了力,崔渡轻而易举就出了怀中。


    谢临洲一瞬不瞬的看着他,仿佛在等一场赦免无望的审判。


    崔渡启唇:“你……”


    谢临洲的心跳都隐了声响。


    崔渡的目光转向一侧深柜:“你是不是看之前的话本了?”


    谢临洲:??


    他就说嘛,谢临洲说的话听着就觉着熟悉得很,原来在话本子里见过!


    这些话本子,也并非全都在胡说八道啊。


    崔渡的神情没有悲愤,没有怨怼,没有屈辱……


    所有谢临洲能想到的反应,他都没有见到。


    眼前之人,面上有些恍然,有些兴味,甚至,有些纵容。


    谢临洲:???


    谢临洲有些无所适从。


    圈住崔渡手腕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衣袖重新被拉住,崔渡又靠近一些,眨着眼睛,眸光亮亮地看着他:


    “真的不可以么?”


    谢临洲有一瞬间失神。


    他别开目光,言语生硬道:“……今日起,你就待在听松苑。”


    衣袖在指间溜走,谢临洲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崔渡:???


    “王……”


    谢临洲的身影消失在院中。


    崔渡和云良大眼瞪小眼。


    云良看上去面无表情,实则内心已掀起惊涛骇浪。


    公子和王爷,吵架了!!!


    还是前所未有的僵持!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云良五指紧攥,眼看内心就要开始演大戏。


    “云良。”崔渡开口。


    云良一个激灵:“是。”


    “近日会有一批人马南下,师父随行。


    “你去趟药庐,请师父写下给王爷调整好的药方。


    “请他给出下一阶段王爷脉象走向的可能性,顺带列好相应药方。


    “请师父放心,我会根据王爷的具体脉象调整药方。”


    一口气交代完,崔渡顿了顿:“请师父临走之前,来见我一面。”


    “是。”


    云良去了药庐。


    崔渡走向桌案,看到了谢临洲画的东西。


    那是一幅界画,已经相当完备,拿在工匠手里,能直接施工了。


    王爷又要建庄子吗?


    看这陈设和景观,倒是很像上京城的峪王府。


    但规格上,却稍逊色一些。


    崔渡转向那张小桌案,提笔写信。


    这封亲笔信可以请师父带上,到时呈给老师看。


    他不是手握权柄之人,前世今生都不是。


    紧要事件上,能托付和信任的人几乎没有。


    老师自然明白这一点,所以,只能见他本人。


    谢临洲还不能长途跋涉,云良要贴身跟着他。


    他能信任的,就只剩余老了。


    希望这封信能说服老师信任师父。


    崔渡回了听松苑。


    *


    入夜。


    谢临洲在暖阁屏风前站了片刻。


    五指缓缓收紧,终于转身,回了拔步床。


    他双眼盯着床幔,毫无睡意。


    亥时。


    屏风后走出一个身影。


    崔渡闭着眼,走得摇摇晃晃,似是困极。


    他几乎是凭借轻车熟路,就摸到了床前。


    然后,在谢临洲惊喜交加的目光之下,无比自然地爬上了他的床。


    崔渡掀开锦被,理所当然地窝进了谢临洲怀里。


    “王爷……”他像是在梦呓,“睡不着……”


    说完之后,崔渡的呼吸绵长沉静下来。


    谢临洲蹭了蹭崔渡的发顶,缓缓搂紧了怀中人。


    清晨醒来,已不见谢临洲的身影。


    崔渡盘腿坐在床上,以手托腮,有些无奈地笑了。


    南下之人今日就出发。


    余老来见他,崔渡递出了亲笔信。


    “若是老师当真染病,无法及时送证据抵京,望师父全力救治,之后,快马归京。”


    “知道了,且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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