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渡跑向谢临洲,在距他一臂之处停下。


    他身上沾染了尘土,又出了一身汗。


    崔渡眉眼间漾开细碎的笑意,睫毛轻颤着,目光软软地落在谢临洲身上。


    他启唇,语气雀跃:


    “你回来啦!”


    第34章 山庄不该是他的归宿


    “嗯。”


    谢临洲沉沉应他。


    “在学剑?”


    云良垂首又垂眼。


    “强身健体。”崔渡只看着他笑。


    “云良的剑法不适合你,”谢临洲掏出锦帕,握上崔渡手腕,为他净手,“等有机会,我来教你。”


    “好啊!”崔渡眼神一亮,仿佛盛着亮而密的远辰。


    谢临洲的身体,当下还不适宜握剑,但总有一天,他会重新拿起长剑。


    崔渡保证。


    “怎么想起要学剑?”谢临洲拉着人往主院走,侧首看他,“无聊了?”


    云良去往市集之后,崔渡又仔细看了看那些画有诸多货品的纸张。


    细看之下,有些奇怪——


    如果,这些是市集里可供解闷的新奇玩意儿,那一些皮草、兽骨串子、骨笛、马具、胡饼……之类却不曾展现。


    是云良略过了吗?


    脉枕买回来之后,崔渡问出了疑问。


    这才得知,北境不稳,朝廷或多或少起了限制互市之心,因此,街市上有关异国之物锐减。


    北燎啊……那个,害谢临洲重伤的罪魁祸首。


    崔渡的目光落在书案右下方新临的字帖上,陷入回忆。


    前世,泰元十一年,北境战事又起。


    彼时,谢临洲已避世,为将领兵的另有其人。


    那一战,北燎没讨到便宜,但大虞同样损失惨重。


    南缙趁虚而入,大军压境。


    大虞已无力再起兵,只能仓皇求和……


    还有两年,崔渡想,那时,谢临洲的身体或许已无碍,那他会重返战场吗?


    不管今后事态如何,崔渡自己要做的就是不能拖谢临洲后腿。


    一旦重返朝堂,腥风血雨同至。


    谢临洲走过尸山血海,原本坚不可摧。


    可崔渡在侧,他是谢临洲的软肋。


    他必须有自保之力。


    甚至,他同样要做谢临洲的铠甲。


    让他后顾无忧,护他前路无恙。


    谢临洲问他为何想学剑。


    “君子六艺,我懂骑射,”崔渡回望他,“学剑法于我而言不是难事。”


    余老配的都是好药,两个月,养蛊般的药罐子经历,异常密集的行针,崔渡全身的经络已经被强行通了七八成。


    丹参血蝉虽消耗殆尽,但同样化去了强通经络的反噬之力。


    方才几番剑招下来,崔渡经脉之中隐隐透出点阵热意。


    崔渡知道,那是穴位在“透气”——他已经开始修内力了。


    修习武功能强身健体,也能打发时间。


    没什么不好,谢临洲于是点头。


    “那我着人好生教你,这两日先给你请个教头。”


    “好,王爷也一起吧,”崔渡思索了一下,“每日早起半个时辰,先和我练八段锦。”


    “八段锦?”


    “嗯,师父教我的,可疏通经络,强身健体。”


    “好。”


    谢承曜起了让他入朝的心思,将身体锻炼的强健些,也算合宜。


    日头西斜,远远便望见了枕烟阁前的桂花树,橘色阳光洒在枝头绽开的桂花上,贵上添金。


    “听云良说,”二人穿过廊庑,往听松苑走去,“北境不稳,王爷近来是不是要时常进宫了?”


    “是。”


    “那我更要精进医术,修习武功。”


    崔渡看着身侧的谢临洲,他一身玄衣,沐在夕阳里。


    残阳如血,玄衣似甲。


    崔渡仿佛望见了那个昔日身披战甲的经略大将军。


    “若是王爷有朝一日重掌将印,挥师马踏北燎,我力求为王爷打先锋!”


    谢临洲脚下一顿,言语听不出情绪:“澜溪希望我领兵?”


    “不是我希望,”崔渡摇头,“是王爷自己的意愿。”


    “王爷曾和我说过将军的归宿,”崔渡弯唇,“太平年间,将军解甲归田;若有战事,昔日为兵为将者,如何能置身事外?


    “王爷总有一日拿得起长剑,驯得服烈马,”崔渡看着谢临洲,言语认真,“景明山庄,不是王爷的归宿。”


    谢临洲可以上战场,可以挥剑杀敌,或染血凯旋,或马革裹尸。


    但,不能殁于伤病,命尽山庄。


    前世的结局,崔渡绝不会让其重演。


    战场生死难料,不管士兵还是将领,大军开拔之际,便已有所觉悟。


    谢临洲给不了崔渡会安然归来的承诺,崔渡知道。


    生死而已,崔渡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他并不在乎,只要能与谢临洲一起。


    所以,谢临洲,不该,为了他囿于山庄之内。


    听得崔渡所言,谢临洲久未言语。


    他眸光黑沉,其中情绪万千,似有旋涡要将眼前之人吞噬。


    怀中金牌仿佛重于千斤,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


    原本,他以为,景明山庄就可以是他和崔渡的一辈子。


    可当下,崔渡告诉他,山庄不该是他的归宿。


    谢承曜也要拉他入朝。


    北燎,南缙,都在推着他离开山庄。


    ……


    谢临洲有些看不清答案了。


    直到——他的衣袖被人拉住。


    谢临洲眸光聚焦,看着崔渡张合的唇,那里流淌出他想看清的答案:


    “王爷不必忧心,日子还长,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朝堂之事,自有陛下和朝臣操持。


    “现下最重要的是先把伤治好,把身体养好。届时,可再谋其他。”


    他说——


    “我会一直陪着你。”


    *


    谢临洲沐浴后,身着中衣坐在暖阁床边。


    手中摩挲着金牌,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情绪。


    一炷香后,后间走出一道身影。


    崔渡身周萦绕水汽,长发半绾,正拿着布巾擦拭尚在滴水的发尾。


    他看到床前之人,脚步一顿。


    崔渡擦拭的手停下来,心道:最近不都是在主间榻上就寝,今晚是想在暖阁?


    “澜溪,”谢临洲朝他伸出手,“过来。”


    崔渡抬步走过去,握住面前的手,在谢临洲身侧坐下。


    他看到了谢临洲手中的牌子。


    “这是什么?”


    谢临洲抬手,顺势将金牌放在了崔渡手中。


    崔渡打量,这个重量,想来是铜铸镀了金粉,一面刻着“御前文字”,另一面对应“不得入铺”。


    崔渡:!


    崔渡:“……这是?”


    “陛下给你的,”谢临洲拿过崔渡手中的布巾,接着给他擦发尾,“见金牌如天子亲临。”


    谢临洲的语气一直很平静:“陛下允你自由出入上京了,还赐了你一个恩典。”


    “恩典?”


    “嗯,”谢临洲抚去崔渡鬓边的几点水迹,“空白圣旨。”


    闻言,崔渡眸光一亮,大恩典啊!


    原本,他只是想努力修自保之力。


    如今,陛下的金牌和恩典一下,他就有保护谢临洲的能力了!


    第35章 他从未像现在这般渴望崔渡


    崔渡握着金牌的手紧了紧,眸中难掩欢欣。


    手心传来的冷硬之感唤回了部分理智——陛下为何会下这般封赏?


    蓦地,崔渡抬眼,看向谢临洲:“皇嗣有异?!”


    谢临洲没反驳。


    崔渡又道:“师父可医?”


    “澜溪真聪明。”


    发尾已干,谢临洲撩起崔渡一缕发丝把玩:“我有一事不明,还望澜溪解惑。”


    “王爷……”崔渡有些紧张,“且说。”


    “澜溪,是,如何知晓皇嗣有异的?”


    谢临洲语气缓慢,甚至称得上平静。


    崔渡不动声色地吞了下口水,面上散出一个笑:“我只是希望皇嗣无恙。”


    “是吗?”


    崔渡心跳如雷。


    谢临洲记起回程时,马车里同余老的谈话。


    “皇嗣情况如何?”


    “很不乐观。”余老额间现出深深的褶皱。


    “可医?”


    “可医。”


    “几成把握?”谢临洲抬起眼帘看他。


    余老沉默。


    谢临洲移开眼:“余老既已进宫,当明白,皇嗣必须平安降生。”


    “余某明白。”


    “澜溪……”谢临洲握着梅花佩,“是否与你言明,为何会起让你进宫为皇后诊脉的心思?”


    “小渡儿说,”余老回忆,“他希望这个孩子平安。”


    “哦?”谢临洲手指微顿,示意余老继续。


    “皇嗣降生,陛下会大赦天下,”余老道,“陈先生就能从儋州归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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