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正值盛夏,凛冬未至,他们在试探。”
谢临洲一下一下转着茶盏,眸中情绪翻涌。
谢承曜坐起身:“皇叔不必忧心,一年半载的,还不至于开战,即便真要打,我大虞也不会输。”
谢承曜语气坚定,神色肃然,眉宇间的帝王之气隐隐流露。
“现下首要之事,是皇叔你要好生将养身子。”
谢临洲垂着眼,手里摩挲着梅花佩。
“若北燎敢挑起战事,”谢承曜看着谢临洲,“等皇叔身子大好了,经略大将军之名先铩他们三分锐气!”
谢临洲抬眼,目光缓缓转向他。
“陛下这是,”谢临洲似是笑了一下,“准备同百官对抗?”
“对抗?”谢承曜轻蔑一笑,“若真有人拎不清,朕大可以封他为将,领兵北上。”
“立军令状如何?若是战败,朕诛他九族。”
谢临洲没有理会谢承曜这般任性之言,只道:“如今,军中亦有良将可领兵,陛下还是以稳固朝堂为要,莫要横生枝节。
“先帝临终所嘱,陛下可还记得?”
“先帝自然高瞻远瞩,”谢承曜看向虚空一点,像在回忆,“但朕亦是天子,朕的意愿自然也是不容置疑的。”
“先帝不信任自己的弟弟,朕却信任自己的叔叔。
“先帝忙于政务,朕与先帝在一起的时日,比不得与皇叔之间十之二三。
“若说亲厚,先帝自然比不得皇叔。”
谢临洲扶额,有些头疼:“先帝是陛下亲父,若听得陛下此言,定是要生气的。”
“扯远了,”谢承曜摆手,“皇叔不仅是朕的血亲,更是大虞功在社稷之人,又为大虞伤重险些不治,单凭这一点,便不容任何人诋毁质疑。”
“况且皇叔也说过,”谢承曜拎着茶壶倒茶,“天子皇权,不容任何人,任何势力威胁,‘五星聚’能现世一次,朕就能让它现世第二次。”
“谁人胆敢违逆朕意,朕自有法子料理他。”
“本王说的威胁,”谢临洲目光幽深地看着他,语气冷的有些残忍,“包括本王自己。”
第33章 见金牌如朕亲临
“啧,”谢承曜漫不经心,“这话,皇叔自己信吗?”
谢临洲:……
谢临洲倚回美人靠,闭上眼,不打算理他了。
“先帝西去九年了,”谢承曜无奈,“皇叔就别替他教训朕了吧?”
谢临洲感觉今日的药没什么效果,他想小憩却完全没有睡意。
也或许是谢承曜太过聒噪,又不服管。
孩子大了,皮再痒痒自己也够不着了。
谢临洲烦了。
他要回景明山庄,要见澜溪。
他于是起身:“陛下歇了罢。”
说完就要抬步,被谢承曜喊住。
“皇叔且慢。”
他从榻上起来,两下登上靴子,三步走到谢临洲身侧,一下从怀里掏出个金色物什。
东西递到眼前,谢临洲看到了一枚金牌。
“给崔渡的。”
谢承曜笑得一脸殷勤:
“见金牌如朕亲临。
“拿着这个,可自由出入上京。
“再告诉他,朕赐了他一个恩典,日后若是想要什么,自与朕提。”
谢临洲明白,金牌和恩典也是谢承曜在宽慰他。
他没有拒绝,抬手接了:“本王代澜溪谢过陛下。”
谢承曜看他将金牌收起:“皇叔不生朕的气就好。”
谢临洲收了金牌,却止了步。
他侧身面向谢承曜:“金牌铸造需要时间,陛下竟然未卜先知,早早备好了。”
谢承曜面上笑意一僵。
“还是说,”谢临洲揭穿,“陛下早就想赐澜溪金牌,无论今日他是否立功。”
“皇叔啊……”
“陛下想做什么?”谢临洲打断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也,没想做什么,”谢承曜掐着腰,晃了晃身体,“崔渡素有才名,不入仕,可惜了。朝廷可惜,他自己也可惜。”
谢承曜冲他笑:“皇叔以为呢?”
谢临洲看了他几息,收回眼,脚下抬步,缓缓走出了亭子。
随着衣摆堆叠起落,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大虞人才济济,陛下,还不至于,从本王手中抢人。”
谢承曜望着谢临洲的背影,抿起的唇缓缓漫出笑意。
近来,谢承曜发现了一个“行事捷径”——
事关谢临洲,从崔渡身上入手,更易成事。
他想让谢临洲回上京,前提是崔渡能进上京。
他想让谢临洲重新置身朝堂,除了要力排众议同朝臣们周旋,也要防着有人暗中使坏。
流言、伪证、陷害、挑拨……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如今,谢临洲有了软肋。
他能想到的,旁人定然也能想到。
谢临洲不愿崔渡卷入朝堂党争和官场浑水,所以自己也抽身朝堂,与崔渡一起在城外山庄寄情山野。
他要把人拽回来,就得先把人护起来。
一块金牌,一道恩典。
可供崔渡傍身自保。
这是谢承曜的诚意。
*
“第四式,五劳七伤往后瞧。转头吸气,回首呼气。”
……
“两手攀足固肾腰,向下呼气,起身吸气……”
景明山庄,东院演武场。
崔渡褪去宽大外袍,袖口绑着臂缚,正在广场一尺高的木台上做着一些形同招式的动作。
云良在他侧后方。
台下是跟着一起动作的府兵和侍从。
“大家深呼吸,跟我再做一遍。”
……
“此功法名为八段锦,”崔渡面向台下众人,“运行过程中,可调节肺气,肩颈,脾胃,脏腑,心火,腰膝,肝气。”
“辅以呼吸吐纳之法,可调动全身气血运行,疏通经络,从而强身健体、舒缓疲劳。
“大家闲暇之余,可以多练一练。”
“多谢公子。”
众人各自活动着肢体,颇为新奇地冲着台上致谢。
确实是没经历过主子大人带着他们一起操练的。
“今日就到这里吧,”崔渡抬头看天,估了估时辰,“王爷约摸再有一个时辰也该回来了,众位且各自去忙罢。”
“属下(奴才,奴婢)告退。”
众人退去,崔渡活动着手腕走下台面,对身后之人道:
“热身完成,开始吧。”
“是,”云良确认道,“公子没有内力,且只学招式。”
“对。”
强身健体锦上添花,小场面若是能自保,就是雪中送炭了。
左右庄内待着无事,师父也不在药庐,他就拉着云良来了东院。
云良的功夫习自暗卫营,没有一些门派般的“固定招式”“基本功法”之说。
他们的招数凌厉、直接,使出来,只有两个目的——杀人或自保。
也因此,云良给不出所谓的“基础招式”,使出来的招式也没什么<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性。
只能想起一段,舞一段,再看崔渡舞一遍,然后再舞一遍以纠正某些细节。
长剑出鞘,握在崔渡手中发出低沉的铮鸣声。
崔渡乌黑的长发在头顶束成一个发髻,用蓝金色的发冠固定,因着动作,鬓角散下几缕染汗的碎发。
劲装以白为底色,交领、袖口处叠了鲜红的内衬,肩部绣了蓝金色的团花。
腰带窄了些许,大红色,扣了一圈金色腰扣。
谢临洲得了消息,下了马车直接来了演武场。
入目的,是一道红白交错的身影。
那身影随着招式起舞,伴着破空风声。
腾空而起时,剑刃或劈或刺,不时斩获一截天际泛起的橘红色的光。
夕阳偏爱般抚上他的侧脸,映出眸中清澈的锐气,于是舞剑时更显灵动与鲜活。
剑尖触地,激起一圈细尘,撑起下沉腰肢,一腿上踢,剑身被弯折成一定弧度,而后猛然长鸣趋直。
崔渡在这力量下直起腰身,剑花被挽出好看的弧度。
他负剑而立,身形站定。
蓝金冠后坠着的两条红色飘带,正在渐起的风中舒展颤动。
仅仅是一个背影。
谢临洲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之人。
鲜衣怒马少年郎,不外如是。
“怎么样?”
他问对面的云良,声音还带着一丝喘息,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云良单膝下跪行礼:“王爷。”
下跪行礼是暗卫时的习惯,作为侍卫,他只需拱手行礼即可。
如此这般,一般是心虚了。
譬如,药庐时被谢临洲发现崔渡试药那次。
闻言,崔渡惊喜回身。
看到谢临洲的瞬间,他的眸中漫上更绮丽的神采。
负在身后的剑于身侧平举,云良上前一步双手拖住,复又后退至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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