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说,他这是在自救,在阻止自己耽于虚妄,哀痛伤心。


    可崔渡不想被救,比起心伤致疾,他更怕忘了谢临洲。


    崔渡已经“死”了,若这点活着的念想都没了,那他就真的活不成了。


    但是……但是谁能告诉他,这般清晰的梦境是怎么来的?


    是因为来到了景明山庄,尘封的记忆被除了尘?


    “澜溪?”


    谢临洲的声音再度响起。


    “怎么了?可是受了风寒不舒服?”谢临洲扶了扶姜汤碗,“喝了姜汤暖暖吧。”


    “我不……”崔渡的声音发哑,一句“我不走”就要脱口而出,他及时息了音,话锋一转——


    “我不喝。”


    谢临洲有些意外,试了试瓷碗的温度:“姜汤煮的不浓,不会很难喝。”


    崔渡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他本能遵着谢临洲的话行事。


    伸出手,端起姜汤,几口灌了下去。


    然后,瓷碗摔落在地,砸得粉碎。


    “澜溪!”


    谢临洲站起身,把崔渡拉到一旁,关切道:“可有伤到?”


    “小渡儿!”


    崔涧的声音一同响起,崔渡迟钝地转头,看到了厅外站着的父兄。


    这绝不是梦!


    姜汤入喉,辛辣和暖意盈满口腔和脏腑。


    梦境怎会有感觉呢?!


    还有手腕上清晰传来的被峪王攥着的力道。


    这真的不是梦!


    他……回来了!回到了离开上京,离开谢临洲的那天。


    第14章 他好像有些不受控了


    回到了五年前吗?


    崔渡的大脑一片空白。


    此事非常理所能解释,非常人所能理解。


    他感受着手腕处传来的真实触感,用了很大毅力才没有反手握上去。


    崔渡闭了闭眼,定了定心神,看向谢临洲,眸中似是含了千言万语。


    谢临洲接到他的目光,他没看懂,但还是安抚道:“怎么这样看着本王?说了别怕。”


    “王爷……”崔渡心下接受着所谓“重生”的事实,迅速在脑海中捋着当下的情形,想着对策,“那酒,我不喝。”


    “渡儿……”


    崔父有些担忧,且不说那是御赐,岂能随意拒绝?看峪王的深意,那酒定然另有乾坤。


    渡儿聪慧,岂会没有察觉?


    峪王既然已经为他安排好了前路,渡儿他……为何会拒绝呢?


    “不喝?”


    这是崔渡第二次拒绝,谢临洲有些不解。


    他已经放开了崔渡的手腕,温声道:“那,澜溪告诉本王,为何不想喝。”


    为何?


    崔渡心道:都重生了,谁还靠假死活着啊!


    这酒,他是决计不会喝的,不仅不喝,他也不走。


    他可以不进上京,但不想再离开谢临洲了。


    至于去处,景明山庄就不错啊。


    “王爷,”崔渡看着谢临洲,“陛下谴我出上京,却并未言明我的去处,我不一定要回博陵。”


    “这酒即为御赐,说明陛下已经免了我的死罪。


    “即是路上的保命之法,那如果我不上路,是不是就用不上了?”


    “……不上路?”崔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闻言,崔渡转头看向崔父和崔涧:“爹,大哥,我不想用别人的身份活着。不想……回博陵了。”


    ……


    一时之间,无人言语。


    “我就在京郊藏起来,怎么样?”崔渡再度看向谢临洲,眸中噙着笑。


    “……藏起来?”


    谢临洲心神巨震,像是已经听不懂崔渡的话了,他只觉面前之人的笑里藏着钩子,勾着他想把人关起来。


    “景明山庄就不错,”崔渡继续在谢临洲心上炸烟花,“王爷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谢临洲:!!!


    崔涧:???


    崔父:……


    儿(弟)大不中留啊!!!


    刚着人收拾好碎瓷片的高公公简直要喜极而泣!


    天佑我家王爷啊!


    崔公子竟然主动要留下来!


    不枉我们王爷情深一片啊!


    “你……”


    谢临洲被天大的惊喜砸的晕头转向,一时间哑然失语。


    他有些艰难和不确定般开口:“你说……要去哪?”


    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和不敢置信,听得崔渡心上一疼。


    “景明山庄,”他坚定地回应谢临洲,“听闻这庄子是王爷为澜溪修的,那我住进去,王爷应当欢迎吧?”


    谢临洲这次听清了,也听懂了,于是站在原地动不了了。


    崔渡见谢临洲没了反应,怕他想多了又有顾虑,于是乘胜追击——


    他往前踏了一步,把二人的距离拉近,又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撞的谢临洲心口滚烫。


    他说:“求你了。”


    谢临洲曲起的五指缓缓张开,手腕动了动,想要抬手触碰崔渡,却生生停在半路。


    “高宏!”他的声音低沉而急切。


    “王爷。”


    “安排人,送澜溪的家人回博陵,务必贴身护卫,不得有半分闪失!”


    他不容任何人提出异议,像是怕崔渡会反悔,迫不及待下最后的命令:“即刻去办!”


    “是,老奴这就去!”


    高宏应着,又有侍卫上前。


    “崔老爷,大公子,”高宏恭敬道,“请吧。”


    二人被侍卫拥簇着离了花厅,往府门外走去。


    崔涧不时回望,直到弯曲回廊遮挡不见。


    “高公公,”崔父的语气有些迟疑,“此刻就要出发吗?”


    “还要准备车马行李,”高宏边引路边道,“二位先随老奴去外院歇歇。”


    崔父欲言又止,终是跟着高宏去了外院。


    渡儿想留下来……


    一是隐姓埋名在博陵生活,二是用自己的身份在景明山庄生活。


    要说自由么,好像两条路都没有。


    但留下来的话……或许渡儿能比较开心的活着。


    他放不下峪王。


    但……


    崔父心中又生出一股悲愤——凭什么他的渡儿无论如何都要过这“笼中雀”般的生活呢?


    不得自由,束缚于一方天地。


    还是那句话,早知道,就不来上京了。


    千般无奈,万般心疼,终只化为一声长叹。


    *


    车马准备地很快,按商队的规格置办。


    峪王为崔父和崔涧准备了二十名护卫,十人扮成商队随从,另外十人是暗中相随的暗卫。


    一行护卫皆是高手。


    “老爷,公子,”打扮成管家的护卫对二人道,“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崔父正要回应,便听到内院传来一声呼喊——


    “爹,大哥。”


    回身一看,崔渡小跑过来。


    身后是落后几步的峪王。


    崔渡来到二人近前:“爹,大哥。”


    “渡儿……你……”


    崔渡后撤一步,跪了下去:“爹,孩儿给您磕头。”


    崔渡连磕三个响头,抬起头,眼含泪光看着崔父:“爹,孩儿不能尽孝了,望爹保重身体。”


    崔父已哽咽落泪。


    崔渡又看向崔涧:“爹往后就拜托大哥照顾了,大哥也要保重。”


    “小渡儿……”


    崔父上前,扶起崔渡:“好孩子,你好好的……”


    谢临洲已经来到崔渡身侧:“崔伯父放心,本王会好好护着澜溪。”


    “有王爷这句话,”崔父握着崔渡的手,“草民便安心了。”


    崔父和崔涧最终还是上了离京的马车,车轮缓缓动了起来,车帘被掀起,不舍的目光遥遥望了过来。


    “我会给家里去信的!”崔渡冲着马车挥手。


    “澜溪,”谢临洲在他身侧开口,“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的声音没什么情绪,也平静地出奇。


    实则握着的梅花佩硌的手心生疼,他有些疯魔地想:


    若是澜溪反悔了,要去追马车回博陵怎么办?


    拦住他!


    他要是敢反悔,就用他的父兄相挟,逼他就范!


    景明山庄,对,把人关起来。


    关进内室的牢房里。


    让他只能看到自己,哪里也不许去!


    ……


    曾经被他苦苦压抑的“恶灵”冲破了牢笼。


    谢临洲从未想过,这牢笼的门竟是由崔渡亲手打开的。


    他好像有些不受控了。


    然后,罪魁祸首说话了——


    “湖里还有鱼吗?”


    谢临洲:?


    崔渡继续道:“现在能吃全鱼宴吗?”


    谢临洲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邪恶叫嚣倏忽间偃旗息鼓了。


    像是干渴的藤蔓被淋了一场酣畅的大雨,谢临洲“活”过来了。


    他怔怔看着崔渡,从未像现在这般想要触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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