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的字被一滴滴眼泪晕开,渐次模糊。


    经年沉疴,一朝爆发,情绪骤然决堤。


    崔念卿跪在地上,哭不出声。


    *


    正堂。


    “阿念……”


    崔父看着跪在地上的崔念卿,略显苍老的双眼浑浊起来。


    “你要南下?要回上京?”


    “阿念,不能回去。”崔涧在他身侧,想拉他起来。


    “爹,大哥,”崔念卿一双澄澈的眸子染了水光,“是要南下,但不进上京。”


    “我去景明山庄……我有话对他说。”


    崔父没能再言语,他和崔涧这五年来默默看着这份从未开始过,却实实在在存在了五年的感情。


    是从不离手的玉竹扇。


    是被珍藏舍不得用的笔墨纸砚。


    是每年离开上京那日的酩酊大醉。


    是无数张想象出来的山庄草图。


    是一幅挂在房间的、可媲美真品的梅花佩画像。


    ……


    纵使旁观,他们也从中识得了“入骨”二字。


    *


    崔念卿最终还是踏上了南下之路。


    他头戴斗笠,纵马疾行。


    星夜兼程间,第八日,他便到了上京邻镇。


    茶楼酒馆是消息密集和流通之地,若是新事或大事,只要耗得起时间,在大堂坐一坐,总能听到些许消息。


    在官道或人群中赶路时,崔念卿借着斗笠遮挡面容。


    但坐下来,成为一方茶楼的客人时,若想不引人注目,用来乔装的任何物件定是要收起来的。


    好在澜溪公子之名应当没传出上京城,如今时过境迁,估计也没人会认得他。


    他坐在靠里的角落,面向后墙,背对所有人。


    仔细地去搜寻有关谢临洲的消息。


    他想知道谢临洲身亡的原因和情形。


    当下,谢临洲已在皇陵内了,他一介布衣,是靠近不了皇陵的。


    若想找他说话,就只能去往景明山庄。


    但他总要知晓一些谢临洲的事情,否则,到了地方,都不知道要聊什么……


    总要先叙叙旧,聊聊近况什么的,然后再引出他想说的话。


    他极力在营造要探访一位真正友人的“错觉”。


    借着休整和补给,在别人那里获取一些弥足珍贵的消息。


    ……


    或许是“近乡情怯”,原本急于赶路的崔念卿,在这茶楼停留了半日之久,而如他所愿,他也听到了一些有关峪王的消息——


    天子曾专门去到景明山庄吊唁,这一去,倒是发现了挺多意想不到的东西。


    世人皆道峪王爷喜爱诗词,多结交文人,却不知,五年来,他的诗文、画作全部寄情于一人。


    书房、卧房、花厅垂帘到处可见崔渡的画像和盈满相思之情的诗词。


    “朕竟不知……”天子震惊不已,“皇叔对澜溪公子用情这般深切。”


    峪王对崔渡的心思不是秘密,上京城上到朝臣,下到茶楼酒馆的食客,大都有所耳闻。


    只是这情意的程度,却出乎了众位看客的意料,他们大多数人,或许对这份所谓的情意并没有太过当真。


    就连崔渡自己,也是暗自心惊。


    众人只道二人身份悬殊,又言澜溪公子从未正面回应,二人甚至都没见过几面。


    果然啊,崔渡想:我来迟了,有些话,也说迟了,害你的感情被旁人看轻了。


    是我的错。


    第13章 崔澜溪心悦之人


    崔渡起身,出了茶楼,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我既然来了,就以崔渡的身份,你不用担心会认错。


    天色将暗,崔渡在山路上遥遥望着即将被夜色吞没的景明山庄。


    又走了一炷香,崔渡下了山路,他牵着缰绳,来至庄门三丈开外。


    刻着“景明”二字的牌匾迎合着夜色,逐渐沉寂、隐匿。


    门上的白色封条却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庄内太多旧物,一部分同谢临洲一起,进了皇陵,还有一些被留在原地。


    天子封了庄子,没有另赐他人,算是对峪王留有的一份念想。


    崔渡没能进去。


    他提起马鞍上的包袱,那里面是祭祀用的香烛。


    他避开大门,想绕一绕,找个合适的地方祭拜。


    走着走着,就看到了一处衣冠冢。


    那是一个石墓,规模不是很大,碑上只刻了“衣冠冢”三个字,并无其他铭文介绍。


    崔渡正欲上前查看,墓后走出了一个身影。


    崔渡有些眼熟。


    那人一身劲装,手持长剑,向他行礼:“属下云良,见过公子。”


    “是你?”崔渡认出了他,“你叫云良?”


    “是,”云良道,“属下奉王爷之命,在此等候公子。”


    “王爷……”崔渡眼眶发热,“他怎知我会来?”


    “属下只是奉命行事,云良在一日,便等一日。”


    崔渡心口的苦涩漫了上来,说出的话开始发哑:“这个衣冠冢……”


    “是王爷为公子立的生基。”


    “生基……”崔渡喃喃道。


    是了,衣冠冢是给旁人看的,在谢临洲心里,这是可以消灾祈福的生基。


    是为数不多,可以光明正大思念他的方式。


    “王爷……还说了什么?”


    有什么话留下吗?


    云良看向墓碑:“王爷曾说,要把您赠予的玉佩放进冢里,后来又说,若是他走得早,还是要把玉佩还给您。”


    他默了默:“后来,他也没舍得还,就带进了皇陵。”


    崔渡抬首,神情有些疑惑,又有些不可置信,他的声音都是抖的——


    “他为什么会这般打算?”


    就像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云良握着剑的手紧了紧:“王爷他,征战时受过伤,曾伤及肺腑,侥幸保住了性命,却落下了病根。”


    “久病不愈成沉疴,他本不宜饮酒,五年来却日日买醉,属下等苦劝不住,后来旧伤复发,太医虽未明言……


    “王爷知己身已是药石无医,便更加不管不顾,没了忌讳……”


    听到此处,崔渡扶着墓碑滑坐下去,他忽然没了力气,心跳有些跟不上呼吸,胸口闷的发疼。


    “公子别太难过,”云良知道王爷不会希望看到崔渡如此悲痛,宽慰道,“王爷在醉梦中离世……没有痛苦。”


    “你说,”崔渡垂着眼,心气越来越散,“他要是旧伤能治好,有长命百岁的底气……”


    他抬起头来看着云良,眼中泛着希冀,平白生出一股不切实际地念想:“当年是不是就能有勇气开口要我留下来?”


    *


    夜色更浓厚的附了过来。


    云良已经退开。


    崔渡把香烛和信香摆好,用火折子点了。


    微微颤动着的烛火在香雾间映着崔渡苍白的面容。


    他从袖中掏出了玉竹扇,轻放在墓碑上。


    又从怀里抽出那封信。


    展开来,放在了烛火上方。


    火舌迅速舔上纸页。


    在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之后,避开了泪痕,结尾处,有一行墨迹较新的字——


    『有啊』


    『崔澜溪心悦之人,叫谢临洲』


    信纸很快便化为灰烬。


    火光迅速湮灭下去,墓前顿时被黑暗笼罩。


    崔渡有些茫然的抬眼,烛火呢?


    他下意识往前伸了伸手,什么都没碰到。


    心下一惊,崔渡往墓碑方向一探,方位分毫不差地把玉竹扇攥在了手里。


    他把玉竹扇贴在心口,有些慌乱地抱紧。


    不过须臾,眼前便只剩了黑暗。


    明明有月光和星空,抬起头,夜空竟也成了一块黑幕。


    无边无际的黑暗给人的感觉很不好,崔渡闭起眼睛,感觉自己在被什么力量吞噬。


    他有些无措,下意识想要让自己想起或记住什么,思绪摆来摆去,只得一句轻喃——


    “王爷……”


    虚空中似是传出了些许声音,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晰。


    “别怕。”


    谁?


    “喝吧。”


    喝什么……


    混沌的感觉逐渐褪去,崔渡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谁的声音。


    他猛然睁开眼。


    桌案,姜汤,御酒,以及搭在桌案上的一只手,顺着层叠的衣袖往上,崔渡见到了五年来魂牵梦萦之人的脸。


    是谢临洲。


    他正在神情温和地看着自己,那目光,崔渡五年来都未曾忘记。


    崔渡愣在原地。


    他……睡着了?这是,入梦了?


    怎得……怎得这般清晰?


    他都快忘记谢临洲的样子了,准确地说,自离开上京那日起,他的身体就开始不受控地去遗忘谢临洲的样子。


    他日日夜夜拼命临摹梦中人的样子,画出来的,最多的却是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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