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想说话,”崔涧扶住他的上身让他坐了起来,“先喝点水?”
崔父把水囊递过来,崔涧接过,给崔渡喂了两口。
“咳……咳……”
沉积了半月的浊气终于呼了出去。
“爹,大哥……”崔渡的声音哑的厉害,“我没什么力气。”
“躺了半月,身上自然乏的很,饿不饿?”
崔涧从怀里掏出一早便准备好的糕点:“栗子卷、梅花酥、定胜糕,想吃哪个?”
崔渡醒来后就有饿意了,不拘哪个,抓起糕点就往嘴里送。
“慢些吃,别噎着。”崔涧手忙脚乱给他开水囊。
崔父拿出一个宽口陶罐,掀开盖,竟是一碗七宝五味粥。
“半个时辰前在城外的客栈托厨房煮的,”崔父把粥捧给崔渡,“放在罐子里,现下应还热着。”
“谢谢爹。”
崔渡吃了糕点,身上的力气恢复了一些,捧着温热的粥慢慢喝起来。
趁着崔渡喝粥,崔父将接下来的安排细细道来——
“渡儿缓过来之后换一身玄色衣裳,”崔父指着马车旁边跟着的那匹马,“然后骑马避开官道先一步回家。”
“不过不能直接回崔家,去你大哥的药材铺子,那里事先准备好了洗澡水和吃食。
“这些日子铺子暂不开张,你安心在后院待着,我与你大哥进了城要先去开祠堂,办丧仪。”
崔渡认真听完:“我知道了,爹。”
“从现在起,你叫崔念卿,”崔涧认真道,“对外就说你是爹在丧子之痛后捡到的与小渡儿相像的人,你重伤<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不记得来路,爹认你做义子,带回了崔家。
“等下葬之事尘埃落定,爹会再度开祠堂,将崔念卿正式写入族谱。”
崔渡:……
崔渡:“这能行吗?一听就难以取信于人……”
“崔家会护着你,”崔父道,“至于旁人,信与不信又如何?只要葬礼顺利完成,就无人可证崔渡还活着,亦无人能证崔念卿就是崔渡。”
崔渡这才正视起崔念卿,“崔渡假死”在陛下面前是过了明路的,但明面上却不能戳破,否则将尽数反噬在“行刑官”峪王的身上。
言官一道“欺君之罪”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所以,他绝不可以再出现在上京,也绝不能再以“崔渡”之名在世。
他捏着袖中玉竹扇的轮廓。
从今以后,崔渡只能靠假死活着。
崔渡苦笑。
崔念卿便崔念卿罢。
*
景明山庄。
谢临洲下了马车,望着紧闭的大门,就这么站了半炷香。
如果,他身侧有人同他一起进去这大门,会是什么光景呢?
谢临洲似乎是想象不出合适的场景,亦或是没有奢望。
他微微蹙眉,最后只是垂下眼,抬手推开门,孤身走了进去。
案头堆了五六封密信,细看之下也并无特别之处,信上只是一些地名——
封丘县,澶州,冀州,祁州,保州城,博陵。
是一路北上所经过的城镇,一州一县,只要崔家马车安然到达,就会有一封密信送至谢临洲案头。
手中,已是最后一封信,打开来,上书——
崔念卿。
“崔念卿……”谢临洲摩挲着信纸,低喃出这个名字。
“念卿。”
“呵。”谢临洲忽然笑出声,眼底盛着的,分明只有苦涩。
从今往后,便只能念卿了。
他甚至没有合适的立场去相念,直至最后一面,他和崔渡也只是君臣。
他的所谓伤感,所谓不甘,所谓求而不得,在这短短几次相遇中,竟显得莫名其妙起来。
何以能有多深厚的感情?
崔澜溪,这个从此只能在心中呼唤的名字,并没有表露任何有关回应的情感,不是吗?
最后送出的梅花佩?
救命之恩,一块珍视的玉佩用来报恩,简直合情合理。那个情形下,崔渡也没有其他方式来表达感谢之情吧?
……
不过是一厢情愿。
此后,便是明月高悬。
*
山庄内室。
谢临洲开始常住这些暗无天日的“牢房”。
他睨着墙上挂满的各类刑具,正对着的木十字桩,左侧挂着麻绳,右侧缠着锁链。
它们没有迎来谢临洲属意的“囚犯”,看起来死气沉沉,毫无用处。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这些如同吐着毒信的黑蛇,日夜折磨勒紧谢临洲,在他的脑海中肆意叫嚣。
谢临洲甚至开始看到那些锁链和麻绳开口说话了——
『既然这么想要,为什么不去把人绑回来?』
『你是王爷,天潢贵胄,想要谁不行?』
『崔渡已经‘死’了,绑个崔念卿而已,没人会过问,他永远也逃不出这里!』
『他可以永远留在你身边,永远是你的人!』
『不想要吗?』
『那就去啊!』
『把人带回来!』
『带回来,他就是你的了!!』
……
“闭嘴!”酒杯擦过锁链,砸在墙上,摔的粉碎。
桌上横七竖八散落着三四坛酒,谢临洲身形不稳,眼神阴郁,因为暴怒,抛掷酒杯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听着酒杯碎裂的声音,他像是清醒了几分,看着空无一人的牢房,眸中戾气尽散,又迅速被无力和绝望裹挟。
“闭嘴……”
他的声音低下来,身子也无力地滑落在地。
假死偷生,已是活得艰难,他又如何忍心把人禁锢在这一方天地,彻底夺了他的自由?
从崔渡离开那日开始,峪王府,便荒废了。
峪王常住景明山庄,轻易不出庄,早朝彻底没了峪王这号人。
就像是一个随时可威胁天子之位的存在,犹如暗淡的流星,须臾之间便暗淡了下去,乃至不复存在。
高宏亦想不通其中缘由,陛下对于王爷的作为不置一词,似默认,又像是在传递“本该如此”。
谢临洲的酒喝够了,每间牢房里,都有一个墨玉榻,每当他不想出去时,就直接在榻上就寝。
这样浑噩的日子,就这么过了五年。
直到一天中午,高宏没能从榻上叫醒谢临洲。
而因为谢临洲早已淡出朝堂和百姓视野,五年来,崔渡取得谢临洲的唯一消息,便是他的死讯。
第12章 害你的感情被旁人看轻了
峪王薨了。
消息传到博陵时,崔渡,不,崔念卿正在茶棚喝茶。
他听到了景明山庄。
那是他的遗憾。
一个此生踏足无望之地,却成为另一人画地为牢的葬身之地。
天道向来擅长厚此薄彼。
崔念卿的心被困在结了厚冰的湖水里,凉得彻骨,闷得发疼。
原来他的心还活着,哦,毕竟只是假死。
可,假死好累啊。
五年来,为了彼此,他们不敢有丝毫的联系。
崔念卿不敢去信,不敢打听。谢临洲亦不敢调查,派去的人五年前就撤了个干净。
杳无音讯。
崔念卿“心安理得”——也或许是人前做给旁人看的,开始了新生活。
可他的心是旧的,安不下来,就只能沉积痛苦。
峪王那未宣之于口的情意,成为了束缚他自己的锁链,亦成为夜夜折磨崔念卿的梦魇。
崔渡的情意没来得及说出口,害谢临洲独独痛苦了五年。
崔渡把谢临洲留在了原地。
尘封的木箱被打开,崔念卿取出一张印有“峪”字的宣纸。
笔墨砚也摆上案头。
他像是要写信——说信也不准确,毕竟,这信已没了可寄之人。
他最终还是动笔了——
『王爷,景明山庄我现在进得去吗?
你既然已经离世,崔渡就不怕连累你了,总不好让你见崔念卿吧,你又不认识他。
湖里的鲤鱼还在吗?
你有没有自己吃全鱼宴?
我记得分别那天正是荷花花期,以你的品味,湖里应该会种荷花吧?想来湖里的鱼会很喜欢。
……
本来想和你说说心里话来着,一歇笔,才发觉写了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你应当不嫌弃我唠叨吧?
我们毕竟都五年没说上话了。
看在时间的面子上,你也会包容我的吧?
我有些……想你了。
想去,看看你。』
崔念卿目无聚焦地看着纸张,心中第无数次临摹那个逐渐模糊的身影。
那个沉稳、矜贵的人冲他张了张口——
『那,有心悦之人吗?』
谢临洲的声音在脑海中倏忽间响起。
嗒——嗒——
模糊的视线因泪珠坠下而陡然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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