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述敏深深吐出一口气,小臂微微颤动,上扬了一个弧度,似乎是要去勾陈敬喜的衣角。
陈敬喜偏如蹁跹的蝴蝶,看中一家金店,飘进去,使龚述敏抓了个空。
商场的金店多采用经典的金红风,商家常常以类似香槟金的明亮色调搭配喜庆的红色,整体氛围富有亲和力,让人油然而生强烈的购买欲。
展柜内部常使用金属感的边框,配合深灰色绒布底板,每个金饰品用单独的底板支撑着,利用高低错落、色彩对比的方式,将明星产品变成视觉的焦点,而层次分明的各色灯光映照着饰品,使得它们从每个角度都散发出诱人的光辉。
店员堆着笑迎上前,问陈敬喜想看什么。
陈敬喜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无名指:“你们这里定制戒指通常是怎么个流程。”
“定制戒指吗?我们这边有足金、18K金、铂金,不知道先生您更相中哪种金。”
陈敬喜说:“足金。”
“您预算多少?”
“价钱不是问题。”陈敬喜说,“我要做一对,送人,我一只,我爱人一只。”
提到钱,陈敬喜变得老气横秋起来,他现在可是船厂老板,虽然船厂是从梁平生手里夺过来的。
船厂盈利可不小,每年净营收就有八个零。
店员含笑的目光转向陈敬喜身边默然无语的龚述敏:“这位是您的爱人吗?”
陈敬喜秒答:“不是。”
龚述敏:“……”
“既然如此,改天带着您的爱人来吧。”店员说,“我需要测量你们的无名指周长,或直接参考旧戒指的尺寸。如果您愿意的话,我现在可以提供戒指模型给您试戴,结合四季温差给出建议尺寸。”
“改天吧。”陈敬喜留了微信,走了。
一直默默无闻跟在他身后的龚述敏终于发话了,语气淡淡的:“还是任竟成吗?”
“什么?”一提起任竟成,陈敬喜飞扬的心就坠到了谷底。
“你的爱人。”
“不是他。”
“那么,我猜,是梁平生了。”龚述敏很不客气地直呼梁平生大名。
他曾经说过,认识梁平生以来,他都喊他哥的。
直呼大名,简直就像在宣战。
龚述敏一时讪笑,不知是在笑什么:“看来在我离开的日子,发生了太多,竟使得你和任竟成分手,又跟梁平生好上了。只有我,还在原地踏步。”
“你不是在原地踏步。”
出了商场,凌冽的寒风再次抚上二人的面庞,空中飘着影影绰绰的雪片,落地即化,化作一滩滩水洼。
龚述敏的眼中饱含着隐痛,望向陈敬喜的眼神似一潭落了薄雪的死水。
陈敬喜搂紧大象玩偶,大象的招风耳正巧掩住他被吹得干裂的脸颊。
他护着它,就像在护着什么吹弹可破的愿景。
陈敬喜离开前,龚述敏一把拽住他的袖管,但那只有一瞬,很快便无力地松开了。
陈敬喜坐进网约车,副驾的安全带还未拉,便探出半个脑袋,对龚述敏赞许道:“你不是在原地踏步,而是悄悄成长了,变得像个真正的大人了。”
“可我还是……”龚述敏惨笑着,偏开了视线,只道,“算了,走吧。陈哥。再见。”
“回见。”
陈敬喜知道,龚述敏想说,他对他还抱有念想。
但那种渺茫的念想,实在太单薄了,只是龚述敏的单相思。
通过今天的相处,陈敬喜察觉龚述敏旧情犹在,陈敬喜同他交流戍边的感受,龚述敏总是有意往陈敬喜身上扯,否则便表现得十分冷淡。
未来,陈敬喜会同他保持距离的。
他决不允许任竟成的惨案再一次发生。
网约车飞快向前奔腾,陈敬喜望向侧后视镜。
镜中,龚述敏仍然伫立在绵延的人海中,巍然不动。
如此高挑的身影,健硕俊美,犹如一位得天独厚的时尚模特,内里却好似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仍久久立于原地,被一寸寸缩小,直至浓缩成一个肉眼几乎无法洞见的小点。
陈敬喜回到病房,梁平生已经读完了整本《百年孤独》,雕成枫叶状的黄铜书签搭在人造革书封上,垂落的流苏散作扇形,软软地搭在书沿。
男人阖眸,休养生息,被撤去数道管子的他只挂着一枚镇痛点滴,像是从人造的高科技维生舱中重获新生,撤去它们的他看起来清爽了许多。
听闻动静,梁平生缓缓扬起灰淡的眸。
下一秒,他的怀中挤进一只天蓝色的大象玩偶。
真所谓盲人摸象。
梁平生温热的指腹顺着大象的长鼻子,滑过一对招风耳,人造水晶制成的眼珠子,一直勾勒到它缝在平绒上的帆布,紧实回弹的粗大腿,然后小心翼翼捧起它,露出一个称心如意的微笑:“是大象?送我的?”
“送你的康复礼物,梁平生。”陈敬喜隔着玩偶拥抱他,“欢迎回来,梁平生。”
第55章 电影
陈敬喜把大象玩偶塞进枕头之间, 与梁平生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相映成趣,实在是妙不可言。
梁平生看不见, 但能感知到他的兴致,察觉陈敬喜现在乐得很,他问:“你笑什么?”
“梁平生,你一定是大象塑的。”
梁平生:“?”
陈敬喜托起梁平生尚且绵软无力的左手,将自己的食指与拇指圈成一个小小的圆环,套在他的无名指上:“梁平生,今天我路过金店, 咨询了一下定制戒指的事。”
“你当真要定制戒指?”
“当然,金玉良缘, 怎能缺少金。”
梁平生抿唇笑:“看来玉也缺不得了。”
陈敬喜松开梁平生的无名指, 就像梁平生曾经对他做的那样,以留置针为圆心,指腹轻轻打着转,摩挲梁平生因频繁输液冻得发僵的手背。
他没有多余的情绪,单是用稀松平常的口吻, 将沉重的往事娓娓道来:“其实,我之所以格外惦念黄金做的饰品,是因为, 我母亲生前给我留过一只金子做的长命锁,那时她还怀着孕,我还没来到这个世上。”
梁平生轻声问:“后来呢?长命锁还在吗?”
“后来嘛,不在了。跟着我母亲走了。我母亲得的乳腺癌, 确诊已经是晚期了。”
陈敬喜每每忆起母亲, 便会涌起怅然,同时还抱有一丝非分的遐想, 想象母亲倘若还在世上,会是怎的慈爱,会不会像陈松海一样,对他百依百顺,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因为爱得超越了生命所能承受的重量,不舍得放他走,才会定制金子做的长命锁,将他牢牢锁在这个遍地是邪祟、稍不留神就会命丧黄泉的人世间。
真可惜,长命锁只出现在陈松海骄傲的口中。自陈敬喜有记忆起,他就没见过它。据说是在他很小的时候,搬了一次家,搞丢了。
可他居然惦念到了现在。
可见他始终放不下素未谋面的母亲。陈敬喜忍不住自嘲,怎么能酸腐到这份上。
“定制金戒指,需要确认用料,以及戒码,涉及到刻字或镶嵌宝石的,需要跟设计师沟通,签署承揽合同。”梁平生怕勾起陈敬喜不好的回忆,适时打断他的感伤。
谈及定制戒指的流程,梁平生就变得很专业了,大概是得益于业余盘文玩的缘故,对硬通货有相当的了解:“你可以跟护士要一根皮尺,或软棉线,在傍晚时分测量戒码。”
“你呢?”
梁平生笑:“我现在可瘦了。还是等恢复完再着手做吧。”
确实,梁平生目前才刚刚康复,体重较健康时期轻了一大截,这时候量指围,怕是等到戒指做好都戴不上去了。
陈敬喜决定将做戒指的安排暂且晾一晾。
此前,陈敬喜问梁平生,拔了管子,有什么想要的。
梁平生回答,想和他看一场电影,《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
陈敬喜在网上找了高清资源,继而筹备用来营造氛围的投影仪,最好再添一盏触摸开关的氛围灯,灯光一亮,四壁水波潋滟,散发出浓浓的ins风,适合拍照。
陈敬喜还想好了,看电影那天晚上,他要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冻柠檬,搭配梁平生收藏的伯爵红茶,把自制的柠檬茶倒进高脚杯,找个像样的角度,拍得像上乘鸡尾酒。
好出片,算是留个纪念。
当前主流的投影仪是极米、坚果与当贝,像极米RS30,价格硬生生炒到了一万,但在陈敬喜心目当中,钱都是小问题,选择分辨率高,流明度好的,观影效果才能达到最佳。
他即刻在网上下单,当晚,投影仪就发货到了转运中心。
剩下的,就是学习调制柠檬茶,陶冶情操。
陈敬喜在病房内添置了许多小玩意,为即将到来的观影做准备。
比如下班顺路买来的风信子,插在瓶中,反卷的花瓣簇拥着花葶顶端,随吹进病房的风轻轻地摇荡;他还在精品店购置了一盏氛围灯,选的是比较常见的满天星,灯光投映在天花板上,汇成一道璀璨的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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