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间,梁平生积极接受运动疗法,在活动室里舒展因久卧病床略显迟钝木讷的四肢。
相较视力正常的人,盲人的运动疗法要繁琐得多。他们主要依靠听觉和触觉来调动感官。负责梁平生的治疗师是个年轻人,曾经在特殊学校教过书,因此在应对梁平生的康复过程中,他直接通过肢体接触来传递方向和幅度信息,或借用音频,让梁平生根据音乐的节奏来活动。
最开始,梁平生还无法走路,只能软软地撑着平行杆,走走停停,经过几天的训练,他的双脚逐渐恢复知觉,能够依循提示,将一条腿抬起一定的弧度,动作协调性也改善了许多。
当梁平生终于能够短暂脱离平行杆,勉为其难走几步时,陈敬喜的投影仪到驿站了。
陈敬喜趁着梁平生还在活动室治疗,赶紧跑去驿站拿外卖,拆开包装,照教程安好投影仪,调试,矫正投影到病床对面那面白墙上的画面大小。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梁平生回到病房,先于风信子花香飘进他鼻子里的是燕麦粥的香气。
他眉眼带笑:“今天又带了什么好吃的?”
陈敬喜故弄玄虚:“你猜?”
“让我猜猜。嗯。应该是燕麦吧。”
燕麦香气极淡,煮熟的燕麦有一种类似全麦面包刚出炉的麦麸气息,很容易与小麦弄混,没想到梁平生光用鼻子就能辨出他煮的是燕麦粥。
陈敬喜的讶然溢于言表:“你怎么那么厉害呢梁平生。”
“被我猜中了?”
“是啊,燕麦粥,还放了红枣。”陈敬喜把盛着粥的保温壶端上小桌板,给它吹吹凉。
陈敬喜调侃他:“梁平生,你鼻子那么灵,不去应聘警犬真是屈才了。”
“看来你是搞不懂我的物种了。”梁平生不紧不慢坐回病床,拂过小桌板,探了探保温壶的边沿,“我不介意等病愈后再让你领教一回。”
领…领教?
陈敬喜嘴角抽搐,心想梁平生你真是身残志坚,都这样了,还一心想压他一头呢。
“先吃饭吧。”陈敬喜问,“勺子你自己可以拿吧?”
“现在拿勺子不成问题了,路也能走,就是得走一阵歇一阵,还不能做剧烈运动。”
陈敬喜看着梁平生熟稔地拿起勺子,舀起粥来,不知怎么的,蓦地被感动到了。
芝麻大点的小事,便足以让他热泪盈眶。
毕竟在他的努力下,天遂人意,万事亨通,一切都顺利到让陈敬喜有些不敢相信。
梁平生的康复速度快得吓人,远超医生的预期,就是单拎出来,当个医学奇迹也不为过。
说到底,该归功于梁平生自己有了恢复的意愿吧,他要还是那副颓丧的样子,根本不可能有今天。
陈敬喜笑着问梁平生:“我熬粥的手艺是不是又精进了?”
“是。”梁平生说,“敬喜,你很聪明,我知道的。”
他喝粥喝到一半,停下动作,像是竖起耳朵的狼,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是不是有什么没关?”
“啊?”
“有电流的嘶嘶声。”梁平生说,“如果我没听错的话。”
陈敬喜即刻缓过神来,知道他指代的是什么了。
他方才在调试新买的投影仪,梁平生回来以后,陈敬喜只顾着看他喝粥了,投影仪现在还没关,散热风扇正高速旋转带出气流。
陈敬喜不由咋舌:梁平生不止鼻子灵,听力同样一流。
“上次讲好了,等你拔管,我要跟你一起看电影。”陈敬喜解释,“这不,我新买了投影仪,刚才在调试,你听到的可能是风扇的声音。”
话音刚落,陈敬喜的脑子猛得转过弯来。看电影看电影,特喵的,梁平生不是瞎的吗?他怎么看?
亏陈敬喜还买了上万元的投影仪,布置星空灯,简直是在自我感动,多此一举。
陈敬喜很无语。
梁平生似笑非笑:“你倒是把我的话放心上了。”
“……”好了,现在陈敬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古话说得好,瞎子点灯,白费劲。
陈敬喜抽了抽鼻子,掩饰尴尬:“不然,还是直接用手机看吧。”
“不必。既然敬喜你已经买了投影仪,就放投影吧。”
梁平生这边已经把粥喝完了,他抽了张纸巾擦嘴,趁手得像是对周围每一件物品的摆放都熟稔于心。
陈敬喜恍惚间生出错觉,他觉得梁平生是看得见的,他一定知道花瓶里那束风信子开得正好,抽屉里的星空灯还等着被人点亮,床头柜上昂贵的投影仪不过是因他一句想看,便叫陈敬喜毫不犹豫下了单。
陈敬喜想,梁平生或许通通都知道。正因他知道,为了不辜负陈敬喜的心意,咬紧了牙关,把苦打碎了往肚里咽,单是遵循治疗师的指令,一点一点,重新夺回对身体的控制权。
你要为了我活下去。
这是陈敬喜对梁平生说的,梁平生还一以贯之着。
陈敬喜的眼眶湿润了,他扑进梁平生怀里,吻着他的颈项。
梁平生受宠若惊往边上弹了弹,旋即反应过来,陈敬喜是在讨一个亲热,于是笨拙地靠过去,用带着青茬的下巴,在陈敬喜饱满的苹果肌上,若有若无地蹭。
“我一定,一定,一定会让你找到喜欢的东西。”陈敬喜发誓。
陈敬喜清理了小桌板上的残羹冷炙。
投影仪已经连上手机了,陈敬喜还开了个会员,导出电影高清资源更快了。
他把调制好的柠檬茶端上小桌板,拍了照,刚撕开一包意大利红烩味薯片,梁平生就探了过来:“你在吃什么?”
“薯片。”陈敬喜往嘴里塞了一片,“你不能吃。”
“……”
“或许我可以嚼完渡到你嘴里。”
梁平生声线一冷:“陈敬喜。”
陈敬喜:“我开玩笑。”
《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是一个篇幅较长剧情简单但感情极为浓烈的同性向电影。
故事主要发生在1983年意大利的夏日小镇,17岁的少年Eilo遇见了24岁的Oliver,在阳光、泳池、音乐和果园的烘托下,俩人由最初的试探,逐渐产生了致命的吸引力。
虽然他们的邂逅只有六周,却给彼此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
其中,最为经典的一段是在阁楼里,Eilo挖掉了桃子的桃核。
事后,Oliver来到阁楼,品尝了桃子。
陈敬喜喉间发紧,因他代入了Eilo,不可名状的情愫,像风暴一般席卷了他。
他脑海里浮现出梁平生劲瘦的腰。
梁平生每说一句话,喉结都会快速滚动一下。
再常见不过的,都会被放大,聚焦,使他感到一阵阵欢欣。
陈敬喜一次都没跟梁平生讲过,他在很早的时候,想到的便是他。
陈敬喜视线挪移,去看他和梁平生交叠在一起的手。
仍然是指骨修长,白皙得过分,令他遐想连篇的大手。
陈敬喜闭了闭眼,重新看向电影投屏。
倘若说电影的前半段是慵懒夏日里让人昏昏欲睡的情爱絮语,那么后半段,便是一场被倒计时步步紧逼的悲剧。
临别前的博尔迪盖拉,Eilo和Oliver在山间骑行穿梭,以自己的名字呼唤着对方,伴随着《Mystery of Love》歌声的回荡,电影渐入尾声。
每一个笑,都像在预支告别的勇气;每一个吻,都带来无可名状的创痛。
到最后,Eilo连一句别走都无法坦率地说出。
分离的车站,Eilo掐着自己的喉咙,抑制不住痛哭。
那个冬天,Oliver打来电话,告诉Eilo,他要订婚了。
壁炉的火光前,Eilo只是无声地流泪,《Visions of Gideon》的旋律缓缓流淌,为他们夏日短暂的恋情画上了句点。
只是基甸的假象吗?
陈敬喜尽力想摆脱共情,只把它当故事来看待,可当壁炉前的Eilo随音乐流下泪水时,陈敬喜的视野跟着被泪糊住了。
投影在他面前化作一团雾。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挑了只买来的橘子,剥掉橘子皮,掰成一瓣一瓣的,再悉心撕去橘子的筋络。
喂到梁平生嘴边。
梁平生含住,不经意间皱了皱眉:“好酸。”
“酸就对了。”陈敬喜已读乱回。
电影结束,投影空置。陈敬喜把头转向梁平生,问他:“梁平生,你以前一定看过这部电影吧?”
“嗯。”
“你是有备而来,让我陪你看。”
“我看不见。”快成梁平生口头禅了。
陈敬喜深吸一口气,把每一根手指挤进梁平生的指缝间,直至贴得严丝合缝,最后放在自己的心窝上。
“梁平生,你能不能像电影里的Oliver一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
梁平生平静道:“可以。”
陈敬喜盯着梁平生灰淡的眸:“陈敬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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