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粗人一个,吃不惯太白楼这些精细东西。”
霍三拿起酒杯,朝魏聿遥遥一举。
“所以就不绕弯子了,大人请草民来,总不会真的只为了吃顿饭吧?”
烛火忽地跳了跳,人影投在窗边的屏风上,一匹马在两人的影子间扬起前蹄。
魏聿笑了,“三爷既然问了,那本官也不兜圈子了。淮湖道四府,盐、漕、河、织,本官已经查了三样。唯独漕运本官留到了最后,三爷知道为什么吗?”
方从善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了,他端坐在那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粒米,生怕提问问到自己。
霍三的笑意却更深了,“草民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因为漕运和盐、河、织都不一样。”
魏聿的声音不急不躁。
“盐商是趴在灶户身上的吸血虫,河工是把朝廷拨款当自家钱袋子,织造局是太监们在宫外的小金库。这些人都好办,但漕帮不一样。
“漕帮有人,有船,有码头。整个淮湖道的命脉在运河上,运河的命脉在漕帮手里。本官若是把漕帮当贪官来打,那就是在自断命脉。”
“所以呢?”霍三眯了眯眼。
“所以本官今夜请三爷来,不是来算账的。”
“那大人是来做什么的?”
“做买卖。”
魏聿语气诚恳,“漕帮的船队,日后为朝廷运粮运盐,一切照旧。但有一条,不走私盐,不截军粮,不偷税银。三爷若是能应下这三条,以前的事,本官可以不问。”
这话一出口,连方从善都愣住了。
他原以为今晚是魏聿要向霍三动手,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着看魏聿什么时候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折子,一条一条地念霍三的罪状。
现在这可不像魏聿的风格,至少不像那个亲手砍了何万年脑袋的魏聿。
霍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魏大人啊魏大人,您说的这些话,听着可不太像是您的为人。大人是不是觉得草民愚钝,看不出您唱的是哪一出?”
话音落地,六名禁卫不约而同地按住了刀柄,霍三四名护卫也暗暗将手探向了腰间。
“三爷既然觉得本官在唱戏,那三爷不妨猜一猜,本官今晚唱的是哪一出?”
霍三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先把漕帮稳住,等淮湖道的差事交了,回头再请一道圣旨,把漕帮连根拔起,这样的算盘,大人是想要釜底抽薪呐。”
霍三缓缓站起身,右手握住了自己长刀的刀柄,刀身在鞘中滑动,“魏聿,你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方从善已经吓得面如土色,他的嘴唇哆嗦着,夹在这两个人中间,像一只被两只猛虎同时盯上的兔子,连逃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逃。
魏聿却没有看霍三,反而转向了方从善。
“方大人,”魏聿无奈极了,“本官方才说可以不计较漕帮的旧账,这是真话。但不计较的前提是对方得肯跟本官配合。你今晚也听到了,到时候你可得帮本官作证,是三爷不愿意。”
方从善浑身一抖,看向霍三,艰难地开口,“三爷,您消消气,魏大人也是一片好意。”
霍三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方从善,你最好闭嘴。”霍三冷冷道,“你今天若是站错了队,出了这个门,知府衙门还能不能有你的位置,可就不好说了。”
方从善立刻闭上了嘴,他左右为难地缩在椅子上,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道影子。
魏聿笑了一声。
“三爷,你方才威胁本官的样子,倒是比威胁方大人的样子凶多了。怎么,是觉得本官比方大人好欺负?”
霍三的目光微微一变,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今晚入席到现在,魏聿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过一丝慌张。
这不正常。
“三爷在想什么?”魏聿的声音再度响起,“在想为什么本官不害怕?还是在想,你的弟兄们有没有按时到位?”
霍三霍然转身,一把推开雅间的窗户。
对面屋顶上,空无一人。
他又推开另一扇窗户,同样空无一人。
那些原本趴着弓箭手的屋脊上,此刻只剩下一片瓦砾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霍三脸上的镇定终于碎裂了。
“来人!”他厉声喝道。
没有人应。
他带来的四名护卫同时拔出了兵器,和对面的禁卫僵持着,谁都不敢先动。
“三爷确实愚钝,只猜中了本官要釜底抽薪。”魏聿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可本官何时说过要日后再釜底抽薪了?”
现在不抽,难道等着日后厉婵拿回漕帮了,再让厉婵去收拾霍三手底下那些只对他忠心耿耿的兄弟?
厉婵都把名单送到自己手里来了,那当然是要现在就请君入瓮,一网打尽。
第21章 休!伤!我!师!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霍三听出来了,那不是他留在巷子里的八十个兄弟的布鞋底子,是禁军的铁靴才踏得出来的声响。
不急不缓,层层逼近。
这时候他再蠢也反应过来了。
今夜他若只身前来,魏聿就会派人去掀了漕帮总舵,他若设伏,魏聿就会来一场黄雀在后!
竖子!安敢!
霍三猛地攥紧了拳头,可他明明派人盯死了漕运衙门。
魏聿带来的那些禁卫,从头到尾都老老实实地待在衙门里没动弹,连轮值的时辰都没变过。
他安插在衙门附近的眼线每隔半个时辰报一次信,最近一次就在入席之前,说一切如常。
就算魏聿要有准备,那这些脚步声是从哪里来的?
霍三一时大怒,一刀将桌子一角劈了个粉碎,“不可能,你带来的那些禁卫我都派人盯着了,都在衙门里没动弹!你哪儿来的人手!”
霍三横刀而立,杀气四溢。
他已经不想等了。
从今晚入席开始,他就一直在等魏聿亮底牌和手下发来信号。
可等到现在,信号没来,禁军的脚步声却先到了。
那就别等了。
霍三的目光越过满桌狼藉,锁定了对面的魏聿。
方从善在墙角缩成一团他不屑理会,那六名禁卫自有他的护卫去缠,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今儿就算他死在这里,他也要拉着魏聿一起下地狱。
刀光暴起。
霍三的刀法不是绣花架子,是在运河上真刀真枪杀出来的。
大开大阖,势大力沉,每一刀都带着要把人连骨带肉劈开的狠劲。
淮湖道上下的武师跟漕帮起过冲突的不在少数,但能在霍三刀下走过二十招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雅间内瞬间乱作一团,他的四名护卫同时拔刀朝禁卫扑去,刀锋碰撞声和碗碟碎裂声炸成一片。
霍三又是一刀横扫,刀锋所过之处,半面屏风齐刷刷断成两截,魏聿顺势后退两步,抬眸对上了霍三爬上血丝的双眼。
“魏大人不是挺能说的吗!”霍三举刀过顶,“怎么,这时候倒没话了?”
刀锋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雅间门被人一脚踢开,两扇雕花木门狠狠地撞在墙上。
“休伤我师!”
一声尚带少年气却饱含杀意的怒吼传来,紧接着一道黑影已经如鹞鹰般扑入雅间,手中朴刀化作一道寒芒,直刺霍三后心。
霍三不得不放弃斩杀魏聿,猛地回身,两把重刀在空中狠狠撞在一起,激出一溜火星。
霍三这才看清来人。
那是一个身穿劲装的少年。身量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有了成年人的架势,眼睛已经冷得像淬了冰,泛出腾腾杀意。
在他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数十名禁卫,人人刀甲鲜明,杀气未敛。
霍三被那一刀震得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虎口在发麻,方才那一记对刀,力道之沉完全不像是一个少年能使出来的。
可他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就看见那少年手腕一翻,手中的朴刀脱手而出。
刀柄离手,刀刃旋转。
霍三低头,看见那把刀没入了自己的胸膛。
鲜血从刀刃与皮肉的缝隙里涌了出来。
李长策站在霍三面前,胸膛起伏,呼吸尚未平复。这次他动了杀心,再没有心软。
他已经能分出何为对何为错。
禁军呼啦啦冲进来,把霍三和他那几名护卫团团围住,刀刃加身。
“师父。”李长策这才转向魏聿,胡乱抹掉了蹭在脸上的一点血迹,“屋顶上的弓箭手已经全部拿下了,巷子里的八十人也没跑掉,外头有人正在清点人数。”
李长策是前天夜里到的,来了以后就直接去了漕运衙门。
与他同行的是一队禁军,领头的是王忠新认的义子,一个叫冯祺的小内监,今年不过十五岁,面皮白净,看着像只人畜无害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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