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何啸挡下一箭是真的不想他死是真的,在生死关头抓住契机收买人心的算计也是真的。
既然付出了真的代价,那就不能浪费。
心眼黑得跟墨鱼汁一样的魏聿决定再推上一把。
他看着何啸。
“若真如何副统领所言,箭偏几寸,那魏某,也算是士为知己者死了。”
何啸呆呆地看着魏聿,如仰面看菩萨,心跳如惊雷。
他心中的士,并未把他当作需要被除掉的眼线,反而选中了他这个人,坦坦荡荡地展露了自己的算计,又坦坦荡荡地对他说,愿为知己者死。
就算那些话里可能夹杂着巧言令色,何啸心里那座被冲了大半年的堤坝,在此刻依然被冲得彻底决堤了。
……
另一头的淮州知府衙门里,方从善刚被霍三勒索了一笔协防费,他心疼得五脏六腑都直抽抽,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又听见了魏聿现身漕运衙门的噩耗,方从善眼前一黑又一黑,只觉得漫天神佛没一个保佑他的。
“我、我……”方从善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唤来心腹,“快去把封存的账目全部启封,越快越好。叫上所有衙司,随我去拜见魏大人!”
他边说边往外走。
淮州城漕运总督衙门外已经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魏聿在淮湖道的名声不好评价,有人说他是活阎王,杀官如割草。也有人说他是青天大老爷,当真在把被贪墨的银子一两一两地追回来。
不管哪种说法,至少魏聿两个字在这里已经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方从善到的时候,正看见衙门口围了好几层人。
他带着衙役们挤进去,一眼就瞧见了端坐在正堂公案后面的魏聿。
就跟是专门等他来自投罗网一样。
方从善得见魏聿,膝盖一弯就跪下去了,“魏大人无恙!万幸魏大人无恙啊!”
魏聿看着他,没说话。
方从善被看得头皮发麻,额头上的汗珠滚得更快了,让人抬着几个大木箱子出来。
“魏大人遇难,淮湖道群龙无首,下官怕有人趁乱滋事,于是临时封存了衙门的账目,如今大人安然无恙,下官把账目都原封不动地拿来了!”
魏聿还是不说话。
方从善浑身的血都快凉了。
在他还想补充两句,替自己开脱开脱的时候,魏聿开口了。
“有劳方大人了。”
魏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诚恳,诚恳得让几个跟了他多日的文吏后背一阵发凉。
方从善却没听出来。
他听见有劳两个字,浑身绷着的弦松了一点,赶紧行了个礼,连声说不敢当。
查账是个细致活,急不得。
方从善抬来的那一堆东西,还有得查阅呢。
魏聿暂住漕运总督衙门,查帐时得空了还不忘遣人去了一趟淮州的太白楼分号,说要定一桌酒席。
淮州太白楼。
太白楼分号的后院里,宋雪客正歪在竹椅上剥橘子。
听完钦差大人要订酒席的消息,宋雪客乐呵呵地就答应了。
他来淮州,本来是打算看看魏聿到底死了没。
没想到半道上就听闻了魏聿好生生活着,还在漕运衙门大发官威的消息,宋雪客乐了,他也懒得掉头了,就还是来了。
反正整个淮湖道里,就淮州有一家太白楼,他借巡查分号的名义过来也不打眼。
魏聿的人离开后,宋雪客掰开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得他眯起了眼。
一个伙计走向宋雪客,压低声音,“东家,那位魏大人要在咱们这儿宴请方知府和霍三爷,不会出什么事吧?”
“无妨。”宋雪客压下酸意,笑意在眼底一闪而逝,“去,把那间最大的天字号雅间清出来。从明日起停业三天,只招待魏大人一桌。”
伙计愕然,“停业三天?”
“对。”宋雪客把橘子往桌上一丢,懒洋洋回答,“人家请的是漕帮的三爷,咱们太白楼再怎么寒碜,也得给三爷把排面撑起来不是?”
伙计不敢多问,应声退下。
宋雪客倚回了窗边,看着外面的风光。
“霍三啊霍三。”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促狭,“你惹谁不好,偏惹我们玉郎。”
淮州城西,漕帮总舵。
漕帮总舵占了城西一整条巷子,四进院落,层层叠叠,每一层都有人把守。
第三进院落深处的内务堂里,霍三正坐在一张黄花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他今年四十一,在漕帮待了三十年。
从最低等的船工做起,撑过船,押过货,在码头上跟人血拼过,一步一步爬到内务香主的位置,又以内务香主的身份架空了新任帮主厉婵,毁了她的腿,成了漕帮真正的话事人。
这三十年里,他见过的人,趟过的浑水,比淮州知府衙门存档的案卷还要多。
“三爷。”一个身材精悍的汉子快步走进内务堂,单膝跪地,“那个魏聿派人来送了帖子。说要在太白楼设宴,答谢漕帮维持码头秩序的功劳。方知府也在。”
霍三没有睁眼。
“厉婵那边呢?”
“没动静。厉帮主还是老样子,瘫在椅子上,足不出户。邓九在码头上看着船,一切如常。”
霍三这才慢慢睁开眼。
他的眼睛不大,眼白多,眼珠小,看人的时候像是一只秃鹫在挑选腐肉。
“他设宴,请我去?”
“是。七日后,太白楼。”
“鸿门宴呐。”霍三慢悠悠地说。
“三爷,不能去!”手下急声道,“魏聿那厮在资州和令州杀的人还少吗?他这是要拿您开刀!”
“不去?当然要去。”霍三冷笑一声,“京中早就留了话,说此子断不能留。这次让他看看,淮州的鸿门宴,到底姓霍还是姓魏。”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了供奉在香案上的一柄长刀。
他握着刀鞘,拇指一推刀镡。
寒光从鞘口漏出来,映亮了他半张阴沉着的脸。
“他既然想唱戏,那三爷我就陪他唱一出大的。”
霍三用一块麂皮缓缓擦拭着刀刃,眼中凶光毕露,
“去,挑八十个最忠心最狠的兄弟,提前混到太白楼附近,让弓箭手埋伏在太白楼的屋顶上,再派人盯紧魏聿随行的禁军,他们一动就响哨,另外……把太白楼后巷的船备好。万一事有不谐,从运河走。”
霍三准备得妥妥当当。
手下单膝跪地,沉声应道,“是。”
第七日夜,淮州太白楼分号灯火通明,门前长街上却没有闲人。
而太白楼内,二楼天字号雅间又是另一番光景。
八仙桌上摆满了淮州最好的席面,酒是二十年陈的老窖,菜是宋雪客亲自盯着后厨一道道上的。
务求让咱们玉郎在砍人的间隙吃好喝好。
就连雅间窗边立着的那架绣着骏马奔腾的八扇屏风,都是宋雪客亲自去挑的。
务必让咱们玉郎眼睛也别难受,看霍三那丑货看久了,还能看看屏风。
霍三只带了四名贴身护卫,魏聿这边也仅有六个禁卫随侍,他连何啸都没带来。
护卫和禁卫分立两方,方从善则坐着,夹在二人之间陪着笑脸。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
席面上的话始终不咸不淡,魏聿夸太白楼的菜色好,方从善赶紧接一句是是是。
魏聿又说淮州码头秩序井然,多亏漕帮出力,方从善又接一句是是是。
霍三全程端着酒杯,看这两个狗官唱大戏。
又过了一会儿,见魏聿始终没动静,霍三率先发难。
“魏大人,”霍三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听说大人这趟淮湖道之行,可真是大开杀戒啊。”
“霍三爷此言差矣。本官不过杀鸡儆猴罢了。”
霍三“哦”了一声,放下酒杯。
“那草民敢问一句,大人接下来要拿谁开刀,儆哪只猴?”
方从善恨自己在这时候太聪明,居然一听就听出来了霍三这是在逼魏聿亮底牌。
“拿谁开刀?”魏聿像是认真思索了一番,“三爷这话问得倒叫本官有些为难。淮湖道这趟差事,该查的人已经查得差不多了,该杀的人也杀了。剩下的人嘛……”
他的目光在霍三脸上停了停,然后突然转向方从善。
方从善一个激灵,手里的酒杯差点滑出去。
“剩下的人,只要肯跟本官配合,本官也不是非要跟谁过不去。”魏聿收回目光,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菜,“毕竟本官这人,最讨厌打打杀杀。”
方从善连忙赔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朵菊花,“是是是,魏大人说得极是,魏大人一向就是以理服人的。”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亏心。
霍三却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的脸上挂着笑意,但那笑意只浮在皮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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