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着红布的喜轿被抬着往前走,很快踏上一座石桥,桥面由青黑色岩石铺成,缝隙里长满地衣。
桥下是比之前黑河还浓稠数倍的墨水,没有风也没有一丝波纹,婚乐声在空旷的河谷里回荡。
河对岸热闹非凡,黑暗里有个青面獠牙的人在桥头表演打火花一样的技艺。
几根铁索交叉缠绕,匠人握着烧红的铁块在上面划过,溅起一串串金黄的火星,在漆黑的地下世界里炸开,绚烂又刺眼。
火星照亮围观的男女老少,他们都戴着稀奇古怪的面具,红脸、蓝脸、青面,额头和腮帮上都点着硕大的黑点,喝彩声不断。
喜轿到了桥头,停下来,玄鹤的视线扫过人群,翟闻心头一凛——远远地神祠堂前,一个没有戴面具的老婆子驻足观望,戴着陈金冠帽,双手负在身后,一眼望去便气息沉凝如渊,看起来很不好惹。
“要杀出去吗?”仇央问,手中慢慢凝结冰刃。
“我猜不妥。”翟闻尴尬地笑了笑,“往地下更深处,人家应该也不是吃素的吧。”
轿身一沉,稳稳落在地上,头顶的轿盖露出一条缝。一个苍老的男人声音响起:“大鬼,你准备好了吗?”
翟闻与仇央对视一眼,都猜到这是在问新郎。
仇央深吸一口气,压低嗓音,闷闷地应了一声:“好了。”
“咱们快先换衣服。”
两人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仇央套上新郎的大红喜服,戴上那张红青相间的面具。
翟闻内里的T恤早已烧得焦黑破烂,便穿上了新郎里面的素色内衬,虽有些宽大,却好歹看起来体面,还能藏住头头与砍刀。
他们又把新郎的尸体方方正正塞进坐垫底下的盒内,先用布幔盖住,尽量让人从外面看不出来。
刚收拾妥当,头顶轿帘被微微掀开。有人往轿内撒了一把大红色的穗子,嘴里高声喊着:“大轿稳稳过青江,新郎官要入喜堂!红穗引路,福寿绵长!”
翟闻此时已经背着头头紧扒在壁边,躲在外面人俯视的死角。
同时她借玄鹤在外面俯视的视角仔细观察周围人的一举一动,趁着众人目光都没在注意的空隙,飞快地翻出轿顶,滑落地上,迅速混入人群。
戴着自己先前买的那已经半焦的面具,她跟着人流往前走。好在没人过多留意这个穿着素色内衬的宾客。
前方,一座雕栏玉砌的房子映入眼帘,墙面贴满了密密麻麻连在一起的喜字,大概是新房,看样子那新娘地位不低。
翟闻猜想,新郎官入新房前应该都不用摘面具,可是到了新娘面前终究要露馅。
她得先去瞧瞧新娘子是什么人。
继续往里走,连廊里喧闹不已,许多人围坐在一起喝酒聊天,说着她听不懂的方言。
走廊中央,一排纸人正列队行走,迎面而来。
肚子里亮着灯笼般的光,脸上画着大腮红,眼珠瞪得浑圆,叫翟闻瘆得慌,赶紧靠边站让路。
她顺着说话声音往里挪,终于走到一间侧房外,窗户蒙着一层薄纱。
透过纱,她隐约看见里面坐着个女人,穿着深色袄子,头发是深青色的,像是用某种植物染过,正翘着腿坐在桌前,大声跟旁边的女伴谈笑。
“我说什么来着?他之前还不愿意,说要我去求签,结果还不是签中了他?我看中了,他逃不掉的!”
旁边的女伴嗑着果子,笑着附和:“那是自然,我们菊雍大人想要的东西,哪有得不到的?”
“他进了门要是再敢有半分不悦,我就把他扔锅里炸了炼油,涂脸美容!”女人一手叉着腰,一手剔着牙。
那大概就是新娘子了。
“吉时快到了,快去换衣服吧!”女伴催促道。
女人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门。翟闻也跟着悄悄挪到后门窗户旁——这扇窗没有蒙纱,她一眼就看清了里面的人。
那女人头上插着一朵硕大的深紫色花朵,涂着绿色的眼影,可那张脸,却让翟闻瞬间宕机。
小佩!
那个带她去天矿场的女孩儿?
但是怎么可能是小佩?
她定了定神,再仔细端详:眉眼、轮廓几乎一模一样,却明显比小佩年长几岁。
这能是巧合?还是有什么渊源……但是隔绝黑河上下,又怎么会有渊源?
虽说仇央说从未见过有人从黑河里活着出去,保不齐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意外。翟闻观察半天,越发觉得两人关系不浅。
正思忖间,老玄鹤已经轻轻落在她的肩上。翟闻抚摸了一下老玄鹤歪着的脑袋,只觉虽然脑袋嗡嗡响,共感已经使用得更加得心应手:
“玄鹤,怎么刚想麻烦你过来你就自己来了。”
老玄鹤撇了撇喙:“不知道啊。你一想我好像莫名其妙地就真的过来了……”
屋内,菊雍正在镜前拿着个粗大的梳子用力梳头,却发现头发打结,撕扯不开。
正气急,她忽的察觉到动静,看向窗边,只见一只黑鸟啄窗。
随手操起一把类似鸡毛掸子的东西,菊雍刷地拉开窗户,呵斥道:“哪来的黑鸟,晦气!没看见我要成亲吗?”
玄老扑棱着翅膀飞进屋内,开口便道:“女娃,怎可如此无礼?老夫活的岁数,比你祖宗还大,通晓万事,是好心来给你提个醒的。”
菊雍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这臭鸟还会学人说话?我看你是活糊涂了,我菊雍的事,还用得着你一个畜生指点?”
说着,挥起起掸子往玄老身上打去。
“慢,慢!你且听着。”玄老狼狈躲开,按照躲在窗边翟闻的指示继续道,“我问你,你,是不是有个亲妹妹?”
菊雍的动作一顿,笑容瞬间僵住,如同生吞苍蝇活见鬼一般表情。
这件事,可不该有任何人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偷梁换柱 掏心掏肺
翟闻悄悄将手机摄像头冒出窗沿往里望, 说来这手机还活着,得益于头头先前视若珍宝地把它含在嘴里。
只见惶恐在菊雍的眼底一闪而过,伴随着手指无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掸子。
噢, 看起来菊雍女士真的知道什么,没准还和小佩出现在黑河外脱不了关系。
玄鹤玄鹤,声音再高深一点~翟闻想着:继续按我想的来说……
老玄鹤在屋内盘旋一圈, 带上洞悉一切的老成道:“女娃,你这妹妹的事, 本不该外人知晓。可有些债,躲了这么多年……”
看似在说话,实际透露出零个有效信息。
菊雍却沉不住气了, 瞪着老玄鹤, 打断道:“你胡说什么?我哪来的妹妹!”
“没有?”老玄鹤落在桌案上,啄了啄上面的妆粉,“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呢?”
菊雍唰得将妆粉盒子夺过来, 音量小了几分,岔开道:“老鸟,你刚才说来是因为有事情要提醒我,是什么?”
啊,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翟闻窃喜, 继续向老玄鹤传话。
“我是说,你如今要嫁的人,也不是什么良配。”老玄鹤话锋一转, 声音沉了下来, “他心里根本没有你,甚至藏着害你的心思。”
菊雍猛地抬头,眯起眼睛:“不可能, 他好端端害我做甚?我们相识非一两日之事,女才郎貌,与我婚配有什么不好?”
“他已经有了心上人。”
“混说!他平日可不近女色。”菊雍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嘎嘎嘎。只因为?因为他?因为他其实喜欢男人?”
老玄鹤复述出这话时自己都感到疑惑。
对不住了陌生男,翟闻暗自双手合十:这话是我急中生智随口乱诌的,还请泉下见谅。
“你……”菊雍愣住了,似乎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你净说些什么鬼话!”
“老鹤我说不说鬼话,你心里当有杆秤。”老玄鹤扑棱着翅膀,“他胸口藏着毒,今晚共度良宵时,便要取你性命。不信的话,婚典上你去掏一掏他的心窝子便知。”
说完,老玄鹤径直从敞开的窗户飞了出去,消失在菊雍震惊的目光里。
翟闻已经悄然离开窗户,重新混进入群,朝着喜轿方向挪动。
远远看见仪式已经开始——有人捧着燃烧的骨烛在引路,有人吟唱着嗯嗯囔囔的歌谣,地上撒满了金黄的穗子和暗红的花瓣。
经过与老鹤的共感,她感觉那满脑神经的堵塞感似乎又消减了一些,她的共感能力似乎更强了,能清晰感知到周围细小生灵的动静,甚至能影响一些自我意识不强的小生灵的行动。
翟闻心念一动,喊来一只不起眼的黑甲虫,借着共感让它爬到喜轿里,帮助她与仇央保持联络。
很快,喜轿的轿顶被人掀开,戴着面具的“新郎”,穿着喜服,在一旁一个老爷子的搀扶下从轿顶爬了出来。
他身前横抱着一个长方形横条物体,正是先前置在轿内坐垫下的长盒,新郎的尸体就被他们塞在里面。仇央身形挺拔,步伐沉稳,跟着引路的人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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